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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關評 🇺🇸🇨🇳】 特習峰會後,再論「修昔底德陷阱」:古希臘戰爭的四大結構,如何成為國際關係學界最愛
【國際關係深度評】
2026.05.17

特朗普到北京和習近平見面,習近平公開談及「中美能否跨越修昔底德陷阱」。也許對一些朋友而言,這個名詞相當彆扭,但在國際關係學界,這已經是類似「文明衝突論」這樣的老掉牙題目,我多年前也曾多次介紹。既人習近平親自進行科普,我們也不妨重溫一下,溫故知新。

「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這名詞,出現在特朗普1.0上台之後,哈佛大學國際關係教授艾理森(Graham Allison)出版了《命中注定的戰爭:美中能逃過修昔底德陷阱嗎?》(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一書,把這題目炒熱。

那「修昔底德」是誰?他的「陷阱」又是甚麼?名字也許難記,不如先說「陷阱」。

所謂「陷阱」,主場是公元前五世紀的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

當時愛琴海沿岸的希臘世界有兩大集團,分別是以雅典為首的提洛同盟(Delian League),與及以斯巴達為首的伯羅奔尼撒聯盟(Peloponnesian League)。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前夕,雅典飛速發展,處於黃金時代,古典民主政治發展成熟,也擁有強大的艦隊與海洋貿易網絡。斯巴達則在陸上軍事佔優,而依舊保留寡頭政治制度。公元前431年,伯羅奔尼撒聯盟對提洛同盟發動攻擊,引發兩大陣營全面戰爭。這場「古代世界大戰」在公元前404年塵埃落定,雙方都蒙受巨大損失,最終斯巴達獲勝,雅典的「黃金時代」隨之告終。

伯羅奔尼撒戰爭在古希臘史、乃至整個人類戰爭史研究,都至關重要。這不僅由於大戰波及範圍甚廣,更因為它是首次被完整、專業地記錄下來,記錄者就是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他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是今天研究古典國際關係理論的經典之作,在著作中,修昔底德展現了嚴謹的史料搜集態度和邏輯推演能力,被稱為「科學歷史之父」。他認為個人政治行為與國家之間的關係,均源自人性的恐懼、對利益的追求,成為「古典現實主義」的濫觴。

修昔底德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研究中, 最為後世關注及爭辯的,就是戰爭爆發的深層原因。修昔底德認為,正是雅典崛起、斯巴達對此恐懼,才讓二者的戰爭無可避免(“What made war inevitable was the growth of Athenian power and the fear which this caused in Sparta.”)。自此,在近代國際關係研究中,凡是討論崛起國(rising power)與守成國(status-quo power)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上述觀察,幾乎成為了必定被引述的金句。

將以上金句演繹為國際關係理論的,則是當代國際關係學者:艾理森。

但其實在這個「陷阱」以外,這場古典戰爭還有大量經典場面,成為歷史學者、國際關係學者最愛從中獲取靈感、然後製造理論的寶庫。這有點像很多中國成語來源,都是源自春秋戰國時代的一系列戰爭。以下三個名詞,都是源自同一場戰爭的 IR 科普必讀:

首先是「米洛斯對話」(Melian Dialogue)。話說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愛琴海小島米洛斯希望在雅典與斯巴達之間保持中立,而雅典拒絕接受。根據修昔底德記載,雅典使者直接對米洛斯人攤牌:「強者做得到的事,就會去做;弱者只能承受自己必須承受的事。」 最終雅典攻陷米洛斯,成年男性被處死、婦孺淪為奴隸,非常慘烈。這段「米洛斯對話」,後來成為國際關係現實主義最經典場景之一:當大國安全與權力受到挑戰,道德往往不是決定因素,小國很難對沖左搖右擺。直到今天,無論是烏克蘭、台海,還是小國如何在大國競爭中生存,都依然看得見這種邏輯。

到了戰爭中期,雅典已經消耗巨大,但「建制派」主導的政壇仍決定遠征西西里,希望進一步建立地中海霸權。這場遠征因戰略錯判、內部政治鬥爭與指揮混亂,以徹底失敗告終,整支雅典艦隊幾乎全軍覆沒,大量士兵困死異地。修昔底德筆下,這不只是一次軍事失敗,而是一個強權因過度自信與帝國衝動而走向災難的故事。國際關係經常談論的「帝國過渡擴張」(Imperial Overreach),無論是美國在越南、蘇聯在阿富汗、中國在南海,都經常援引這場兩千多年前的西西里遠征。

戰爭期間,也出現了雅典瘟疫。在戰爭初期,雅典原本依靠海軍與財力佔優,大量人口撤入城內準備長期抗戰,但卻爆發大瘟疫,連修昔底德本人也曾染病。他記錄當時城內屍體遍地、法律與宗教秩序崩潰,人們開始失去對未來的信心,連領袖伯里克利也病死。對後世而言,雅典的危機不只是軍事問題,更是社會心理與文明信心的崩潰。我們經歷 Covid 後,再回看這段歷史,會更明白集體恐懼一出現,也會對國際秩序構成深遠影響。

最終,伯羅奔尼撒戰爭由開戰前被看低一線的斯巴達陣營獲勝。修昔底德自己是雅典貴族,記載敵人的勝利,當然會有人認為偏頗,但他的觀察其實是超越了狹隘「城邦民族主義」地劃時代的。雅典在公元前404年投降,被迫拆毀長城、交出艦隊,曾經代表古希臘黃金時代的民主與海權霸權隨之衰落。斯巴達雖然贏得戰爭,但沒有雅典的文治傳統,無法建立真正長久的秩序,加上長期消耗令整個希臘世界元氣大傷,各城邦互相削弱,最終在數十年後,被北方崛起的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征服。

因此不少後世學者認為,伯羅奔尼撒戰爭沒有真正勝利者,結局反而是古希臘文明的「攬炒」。這也成為「修昔底德陷阱」最警世的一點:當「崛起國」與「守成國」全面衝突,即使分出勝負,也可能令整個國際文明體系一起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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