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會所的更衣室,時不時看見一個令我心理陰影越來越大的恐怖畫面:總是有人洗完澡後,拿起公共風筒,由腳吹到頭,再由頭吹回腳,最後連各種私密部位、由腋下到下陰都仔細「處理」,神態自然得像 daily routine。
然後,幾分鐘後,在另一客人手上,那部風筒可能就變回正常用途:吹頭。
第一次見,以為只是個別怪人。但當同一畫面不停出現,就會進入另一種假設:這居然也是一種「結構」,而且通常會這樣做的人,都有一些共同點。
細查下,才發現這種「公共風筒吹私處」「文化」,不是我大驚小怪。過去英國、加拿大等地,都曾有新聞討論 gym room、泳池、更衣室的相關爭議。有些地方甚至出現過職員勸阻客人不要用公共風筒吹下體,引發投訴;亦有人認真討論:公共風筒究竟算是「吹頭工具」,還是「全身烘乾設備」。
原來,這又是一個文明問題。
如果是學院派談論 multiculturalism,總是出現宗教、種族、政治、移民政策。但真正容易令人容易感到差異的,反而是那些極細微的生活習慣:氣味、聲浪、排隊、餐桌、衛生、身體距離、更衣室 etiquette。
諷刺的是這些東西,偏偏最難公開討論。「你歧視我?」,死得。
但現實是,公共空間本來就需要 shared norms。特別是偏向高級的會所,本質上「賣」的,從來不只是設備,而是一種「大家默契地維持舒適感」的默契,大家都是文明人的假設,否則也不會有形式上的入會審查和批准。
好了,假如你是更衣室職員,明知有客人會對這樣的「文化」極度不舒服,如果親眼目睹,應否阻止?
常理自然認為,職員起碼應該溫馨提示。但現代社會最微妙的地方是:愈高級的地方,愈未必敢出聲。一來更衣室是最講求私隱的地方,怎可能有職員長期「執法」?再者所有人都明白,這類事情一旦處理不好,容易立刻升級、上崗上線,成為包容、尊重、隱私,乃至種族與文化問題。職員也是人,受勞工法保護的人,受英國很左傾的勞工法保護的人,很容易 instinctively 選擇 避免麻煩。畢竟在今日西方工作文化,最大的風險就是被投訴 insensitive、racially inappropriate、lacking inclusiveness。
結果所有人都知道有問題,問題卻成了 elephant in the room。
於是,高級會所這種地方,反而容易出現一種奇怪狀態:表面極度文明、進步、包容、優雅,私下卻人人互相忍耐。大家會在酒吧、WhatsApp、小圈子裡瘋狂吐槽,但一進入 public setting,就會集體失語,就算用風筒吹腋下那位和你握手,都要笑語盈盈回應。
久而久之,真正被消耗的,就是文明的 shared norms 本身。人類的應有文明自覺,開始變得 politically incorrect,社會的公開論述愈來愈「高尚」(也就是離地),私人空間卻愈來愈充滿 resentment。
很多 populist 情緒,也許,正是這樣累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