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停車場泊車,我習慣找到可以車頭入的位置才停泊,就算比可以後泊的位置距離遠得多,乃至要多走五至十分鐘,也一樣。身邊人一直覺得匪夷所思,但她不明白,這也是一種結構。
是的,不少人泊車,都習慣倒後停泊。尤其在英國,很多停車場甚至直接建議 reverse parking,因為離開時更方便、更安全,效率也好像更高。但其實前或後的堅持,也是一種「結構」。
後泊最痛苦的,不是技術,而是後面有車停下來等你那十秒。那種「不好意思阻住大家」的感覺,對香港人成長的人而言,本應很熟悉。香港本來就是一個高度壓縮的地方:排隊、搭車、升降機、茶餐廳,每個人都被訓練成不要阻礙 flow。久而久之,人會對在公共空間的 micro-judgement 極其敏感。
經過駕駛二十多年的經驗,我逐漸明白,自己真正抗拒的,不是後泊本身,而是那十多秒「被人看著」的感覺:而我對這種感覺,就像看見那些驚天體 YouTube 封面,有近乎本能的極度厭惡。後面有車等著你,旁邊有人經過,整個停車場忽然變成考場,而你需要即場完成一套精準動作。壓力就會出現,而且,是不必要的壓力。
然而,我並不算是特別害怕冒險的人。我的人生僅有的 passion,都是來自前瞻性的行動,也就是 risk-taking,只是不喜歡那種即場表現、被限制「一定要這樣演出」的壓力。某程度上,我不是討厭後泊,而是討厭「當眾後泊」。
心理分析會說我屬於一種 delayed-anxiety personality:不是沒有焦慮,而是習慣先 operationally suppress,把事情先完成,而且是極有效率的完成,然後,才慢慢 internalize。其實,車頭泊車離開時很麻煩,通常都比後泊更困難,因此身邊人總是對我後泊不滿(我們通常是輪流一人一段,到她的一段根本連開車也開不了)。但至少 first step 輕鬆。自己很多人生決定也是這樣:先把事情推進,之後,才回頭消化代價。
這就是我的先天矛盾:在微觀層面,我很怕麻煩、任何極度細微的 uncertainty 和 miscalculation。但在宏觀人生 decision 上,卻非常自由奔放,甚至有點任性。很多人會喜歡規劃所有退路、確保 extraction path 完整,才願意進場,我雖然也很計算,但不是這種計算。我喜歡的是結構,相信觀察到結構,到了最後,自然會找到出路,不用第一步就去想。這不代表沒有規劃,只代表我規劃的重點是 structural engineering,而不是細眉細眼的「隔離個蘋果平兩蚊」的人生。
近來想通了,總之要做自己。寧願泊遠一點,也始不要後泊,這個 Simon Doctrine 會被更嚴格執行。那種因爲找不到前泊位置,而走遠了的五分鐘的路,會覺得充滿快感,好L爽。
可惜,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