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談及演算法時代偏袒大語系，可能是廣東話、台語急速式微的元兇，甚至正在摧毀各地本土認同。有讀者提了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問題：如果演算法導致小語系衰亡，為甚麼韓語近年隨著韓流走向國際，卻可以反其道而行？

這是很敏銳的觀察，我們不妨一起研究。

理論上，在演算法時代，韓文是不應該成功的。使用韓文人口只有數千萬，就算把南北韓、加上中國境內朝鮮族、還有全球離散韓裔加在一起，也不會超過一億，及不上廣東話。韓文既不是國際社會的主要通用語，也沒有殖民帝國留下的全球語言網絡。這樣的語言，照理應該愈來愈邊緣化，才「正常」。

但相反的是，學習韓文的人數近年持續增加。韓國官方世宗學堂（King Sejong Institute）的海外學員數字持續上升，全球韓語能力試（TOPIK）報考人數也創新高。今天全球大量人追韓劇、聽 K-pop，用韓國美學標準整容，認得 oppa、unni 這些詞語。然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與韓流在全球的滲透力相比，學習韓語的人口上升，還是不成比例。

這代表了甚麼？

以往的文明霸權，通常源自帝國的語言輸出：大英帝國輸出英文，法國文化圈輸出法文，中原帝國要求周邊國家進入漢字體系。但今日的全球觀眾，雖然通過演算法接觸到韓文，卻不是要「理解韓文」，而是要「感受韓文」。例如我看《黑白大廚》，完全不懂韓文，也很投入。

對演算法而言，「語言」，不過是用來識別的 vabiables 之一。更重要的還有retention rate：觀眾會不會停留更久、會不會重播、會不會分享、有沒有 reaction、有沒有二創，這些可能對派發更重要。這就要說韓流的先天優勢：K-pop 的節奏與 hook 密度極高，韓劇擅長情緒消費、階級羞辱感，這樣的速度、非常外露的情緒，又是韓國歷代文化的一部份。結果，這些計算精準的內容，令完全不懂韓文的觀眾，也可以直接感受到要表達甚麼。

相較下，日本文化更 subtle，重視留白與氣氛；中國內容高度依賴大型內循環市場；港劇的本土情懷則很小眾，離開自己熟悉的語境後，很難令非自己人共鳴。唯有韓國計算了一道公式：情緒足夠強烈、節奏足夠快、畫面辨識度足夠高，令自己的產品變得「演算法友善」。這是為何韓流如此適合 TikTok 與 AI 時代的原因：演算法最怕觀眾感到有門檻、拒絕點擊，本來小眾語系的死穴，就是「friction 太高」，令語系使用者以外的觀眾卻步。但韓文已經被觀眾認定是用來「feel」的，不是用來「溝通」的，演算法加諸的枷鎖，就瞬間解套。

韓文是演算法取締非主流語系的反例，邏輯上，有兩個可能性：演算法霸權是假象，或韓文已經成功「馴化」、「蒙騙」了演算法。韓流後來居上，取代我們小時候橫掃東亞的日劇，也許原因之一，又是韓文比日語「IG-able」。

廣東話產生的文化產業，又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