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我喜歡國際關係，因為我喜歡政治。事實上，剛好相反。

我真正有興趣的，一直是拆解、重構結構，也只是拆解、重構結構，無論是甚麼結構。國際關係，只是其中一個最巨大的結構樣本。其他的題目，例如音樂、電影、歷史、飲食、旅遊等等，我都很有興趣，因為它們的結構，同樣可以拆解與重構。

所以我聽音樂，不會只聽旋律，而是總會條件反射地思考：為何某句副歌總是似曾相識？為何 minor 可以傳遞完全不同的訊息？為何某些停頓，會令人比音符本身更有感覺？相隔幾十年、地球兩端的樂手，為甚麼出現同類結構？

看電影也是。有些人看劇情，我當然也看；電影研究的人會看節奏、鏡頭語言，這不是我的專業，只會略看。但我會結合這些，與及電影的背後，整理出另一重結構，然後，應用到其他範疇。

只要觀察入微，人際關係的結構，複雜性也不遑多樣。有些人表面強勢，其實只是 insecurity 太重；有些關係看似親密，本質卻是 dependency；很多衝突，表面因為一句說話，真正原因卻是 背後的 power balance 早已失衡。

我一直都是這樣理解世界，從來相信國際關係、音樂、電影、人際關係，乃至衣食住行，底層其實有很多共通結構，也有各自大大小小的子結構。它們都涉及情緒如何被推動、權力如何分配、群體如何失控、expectation management。

我說這些說了幾十年，從前大家或許覺得抽象。但到了大數據年代，一切都變得不再神秘。因為演算法研究 attention flow，而金融模型研究群體情緒，一看就知道明顯互通；AI 嘗試預測人的選擇，社交媒體不斷測試人類的反應模式，兩者也是明顯互通。不同領域，慢慢出現共同語言，終於證實了《天龍八部》「小無相功」 我這個中學時代就開始挪用的名詞，是何等前瞻。

這就像文藝復興時代的達文西被視為人類天才，但他大概不會明白今天的人，為何那麼喜歡把知識切割到互不溝通。因為對他而言，人體、武器、水流、建築、繪畫，本來就是同一件事，都是可以在腦海中化為符號、再重構出來的結構。

這才是我心目中的國際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