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再次訪問北京，國際社會的反應，顯然和特朗普訪華完全不同。特朗普訪華，無論是否雷聲大雨點小，總會被視為全球權力格局重新洗牌的（疑似）大事；但普京一而再、再而三訪華，而且年前已經降格到連北京冬奧開幕禮也出席，外界自然更看作行禮如儀。也許強如普京也不得不面對殘酷現實：今天世界對中俄關係的理解，已經和二十年前完全不同。

蘇聯解體後的九十年代、二千年代初，中國仍然帶著對俄羅斯的「老大哥」印象去膜拜。中國經濟雖然高速增長，但無論軍工、能源還是戰略思維，一時三刻還是未能與莫斯科相提並論，不少中國精英依然認為俄羅斯是「超級大國」，以和俄羅斯平起平坐為榮。但時至今日，這種「榮」已經消失，如果中國平視俄羅斯，普京已經要感恩。

不少研究中俄關係的學者例如 Marcin Kaczmarski、Bobo Lo 等，都曾指出中俄合作雖然不斷深化，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其實是雙方 power asymmetry 正迅速擴大。今日中國 GDP 接近十九萬億美元，俄羅斯大約只有兩萬億左右，也就是中國經濟體量，已接近俄羅斯十倍。這不只是數字上的差距，還代表雙方在工業能力、金融市場、科技基礎、資本流動、內需規模上的全面距離。

數字上的差距並不致命，但依賴方向就很致命。

中國現在已是俄羅斯的最大貿易伙伴，但俄羅斯在中國整體對外貿易中的比例，就依然有限。俄烏戰爭後，俄羅斯對中國市場的依賴愈來愈難逆轉，而這種不對等，在能源問題上尤其明顯。

很多人一提到中俄合作，就立刻想到石油、天然氣。中國長期大量購買俄羅斯能源，俄羅斯亦逐漸把能源出口重心由歐洲轉向亞洲。但究竟是中國更需要俄羅斯的能源，還是俄羅斯更需要中國的市場？答案顯然易見。俄羅斯對歐洲輸出能源時，本來擁有極強議價能力，德國、東歐、整個歐盟，都對俄羅斯天然氣高度依賴。但俄烏戰爭後，俄羅斯逐步失去歐洲市場，不得不更積極向東轉向，最具象徵意義的，就是西伯利亞力量二號（Power of Siberia 2）天然氣管道計劃，希望盡快落實的是俄羅斯，理應急需能源的北京卻相對審慎，態度很是從容。

背後反映的，當然是議價能力已出現變化。在「做deal」角度，俄羅斯對今日習近平時代的中國，已經沒有太多籌碼了。研究中俄能源與北極戰略的 Elizabeth Wishnick 認為中俄能源合作雖然深化，但同時亦令俄羅斯對中國形成更深的 dependency。尤其在西方市場收縮後，中國成為俄羅斯最難取代的大型能源買家。

但北京對俄羅斯的能源，卻又保持相當程度的克制，希望自己可以 diversification。除了俄羅斯，中國依然大量依賴中東、非洲、中亞與液化天然氣市場，避免被俄羅斯控制自己的戰略咽喉。中俄當然需要彼此，去共同面對美國與西方的壓力，但只要具體到了任何經濟層面，就會發現今天的中俄已經主客易勢，普京在北京強顏歡笑，但已經不是理所當然的老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