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我很享受和會員討論國際關係：我心目中的國際關係。我真心很感激大家，讓我找到一個可以討論的 comfort zone，可以百花齊放，和而不同，暢所欲言。

但坦白說，我愈來愈難投入網絡時代主流那種 「國際關係討論」，乃至感到害怕。

最典型的畫面，就是香港茶餐廳。想像隔離枱幾個阿叔，凍檸茶加菠蘿油，新聞台長開，一個拍枱：「中國遲早打台灣。」 另一個冷笑：「美國根本唔敢打。」第三個開始進入兵棋推演 mode：「你知唔知福建集結咗幾多導彈？」 然後，口沫橫飛，愈說愈激動，好像下一秒，白宮與中南海真的會因為他們的分析而改變決策。

在社交飯局，經常有人為了 ice-breaking，隨便說兩句國際新聞，問我「點睇」，彷彿很識做人的讓我表演。我心裡總是說：「用眼睇」，然後禮貌地說兩句「沒有太深的研究」，安靜吃飯。這不是說我不喜歡討論，但我有甚麼能力在三言兩語間，提供他們感興趣的「Trump聽日一定出兵」這類答案？

國際關係是結構，不是這樣運作的。它不是茶餐廳吹水，不是連登 meme，不是玄學，不是燈神遊戲，不是fandom，不是任何一種大外宣。

可惜很多人「有興趣」國際關係，其實不是想理解世界運作的結構，只是想尋找情緒代入，尋找身份認同，或純粹「R水吹」。有人把國家當足球隊，把領袖當偶像；把 geopolitics 當世界版《獎門人》；每天等待「邊個贏」、「邊個崩潰」、「邊個霸氣反擊」，然後笑，然後罵。

但真正有趣的結構，通常安靜得多。為何有些帝國明知正在衰落，仍然停不下來？為何制度最後會反過來控制建立制度的人？為何地理會慢慢塑造一個文明的性格？為何一代人的集體情緒，最後會變成下一代人的歷史命運？或很簡單的題目，像這幾天談的「為何演算法比極權更威脅小語系文明」？思考這些結構，就像聽過《Hotel California》思考背後的玄機，才真正令我著迷。

閱讀國際關係久了，人會慢慢失去一種能力：很輕易地相信簡單答案。我寧願一個人翻舊地圖、看外交檔案、研究冷戰時代的小人物 memoir，才會令人感受到世界真正的複雜，人性真正的立體。

如果一個人真正喜歡的是拆解 structure，那種 instinct，自然不會停留在國際關係。所以到最後，我其實不是特別喜歡、或只喜歡「國際關係」。我喜歡的，是觀察結構，無論是國家行為，還是今天茶餐廳早餐為何有兩塊牛油、但昨天的同一款早餐只有一塊，背後通常都有結構性答案。這不是比「買定黎手」更值得長期觀察，更有難以名狀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