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神蹟：因為我多次說過，希望她們要中文真正讀寫流利之後，才考慮出國讀書。而我對中文畢業的定義，就是「讀完整套金庸小說」。而她終於讀金庸小說這件事，比大家想像中更令我震撼，因為她一直都是只看英文小說，《Harry Potter》之類，現在進入另一個 universe，技術上並不容易。

我喜歡金庸小說，不是因為武俠故事、成人的童話，而是喜歡那一整套「武俠元宇宙」世界的節奏、情感、人物關係、歷史感、文化 imagination，還有對人性的掌握。

但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下一代絕對不會像我們那代般沉迷金庸。

首先，武俠世界已經不再稀有。我們那代成長時，江湖、大漠、少林、華山，全部都帶有一種神秘感，但時至今日，中國大陸的娛樂工業早已把武俠、修仙、穿越、大中華 fantasy 量產到變成背景噪音，非常趕客。不是新一代沒接觸過，而是接觸太多，金庸反而失去了當年的獨特性，失去了一切想像空間。

不久前，在飛機上看了王晶版本的《笑傲江湖》，非常王晶，實在慘不忍睹。

新一代也早就有了屬於自己世代的 mythological universe：Harry Potter、Marvel、anime、遊戲世界那些我說不出名字的主角，都要比洪七公、張翠山親切。更不用說，這本來就是大數據、algorithm 的世紀，在 IG 世代眼中，金庸小說的投入節奏未免太慢，不是 instinctive entertainment。看三十六本書？Come on。

金庸背後那個想像中的中國江湖，對很多香港年輕人而言，也不再像從前般吸引，乃至有點抗拒。我們這代人雖然在港英時代長大，但始終覺得武俠世界屬於自己的集體回憶，那時候的中港台文化之間很多交集。然而今天的新世代，對「金庸式中華敘事」天然帶有距離感，要麼情願看 Harry Potter，另一個極端的愛國小粉紅，卻又可能覺得金庸不夠「Chinese」。加上金庸本人在不少香港人眼中，從不是單純的小說家，而是帶有韋小寶式投機的政治投射，有人buy，也有不少人唔buy。

說到底，今天的年輕人，還有多少相信有「大俠」這回事，可以憑人格、義氣、武功改變天下？就算本來還「童心未泯」，2019年之後，還相信嗎？新一代更相信的敘事，也許是 dystopia、corporate universe、集體焦慮，而不是「俠客改變世界」的 moral romanticism。時勢使然，不能強求。

不知道女兒讀完那套金庸之後，有甚麼讀後感？期待，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