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英國最轟動的新聞，不是甚麼選舉、投票、逼宮、經貿辦間諜案，而是一宗超市盜竊案，因為後續發展非常 dramatic，很多人義憤填膺。坦白說，也包括我。

話說英國大型連鎖超市 Waitrose 一名做了十七年的資深員工，在倫敦分店看見有賊人偷復活節朱古力，於是上前阻止。賊人拒絕配合，雙方發生肢體碰撞，朱古力跌滿地。結果這位員工不但沒有得到公司嘉許、慰問，反而被解僱。

理由很簡單：違反了公司 「不得 physically intervene」 的規定。

在正常人的世界，「捉賊」，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最理所當然的執法者，自然是警察。然而零售店員都知道，一些慣犯總是長期偷東西，大模斯樣、見怪不怪，因為警方資源不足，把店舖盜竊這類「無關痛癢」的犯罪放到最低處理 priority，最後往往不了了之。現在連見義勇為都變成「愚行」，這大概也是馬克思主義所謂人性「alienation」的一種極致。

Waitrose 這類大企業真正在意的，自然不是那幾盒朱古力。大企業最怕先例，擔心一旦默許員工「捉賊」，成為 precedent case，之後人人效法，而效法的後果，不是社會變得更安全，而是公司開始面對 endless liability、保險索償、工傷賠償，大大輸錢，就後患無窮。

這也反映今天很多大型企業早已不再用「對與錯」理解問題，而是用 liability、保險、risk management，作為SOP的核心指導思想。對 corporate 官僚而言，被偷幾百、幾千英鎊貨物，無關宏旨，不過是 transaction cost、miscellaneous cost，遠比不上一宗 serious injury claim 麻煩。既然是官僚，又怎會希望多處理半件事？

所以不少大型超市的 policy，已經不鼓勵員工阻止偷竊，SOP是看見、記錄、報警，不介入。官方說法是普通店員不是保安，公司也不希望任何人變成英雄，客觀效果卻是積非成是。ReformUK 這類政黨冒起，總有原因。

這正是今日很多西方社會令人不安的地方：loss of common sense。表面上，高階文明並沒有消失，制度甚至比以前更成熟，compliance 無處不在，但基層治安卻越來越差。當一個社會連「見義勇為」都被重新定義為「corporate liability risk」，那種感覺，這樣的反差，很容易令人懷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