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特朗普訪華演說提及的華盛頓石碑故事，近年首次炒熱的人是前總統克林頓。時為1998年6月29日，地點是北京大學。

今天回看，那一天最不可思議的，不是克林頓說了甚麼，而是中國居然全國直播了整件事，無刪減，幾乎無審查（「幾乎」的意思是，官方依然在學生提問時先靜音處理，確保沒有「有問題問題」出現，但克林頓的回應是足版的）。不是新聞片段，不是事後摘要，而是真正的全國直播。

一位美國總統，在中國最高學府公開談美國價值觀、民主自由人權，不少學生當時還有尖銳提問，而中國官方居然讓全國同步觀看。上台初年對中國高度批判的克林頓最終訪華，可說是六四後中美和好的里程碑。當時北大依然很有六四色彩，江澤民政府「冒險」安排這樣的活動，對今天的人而言，這幾乎像另一個平行時空，空前絕後。

後來中美關係再好，也沒有再出現類似場面；中國表面上更自信，卻再沒有容許任何一位美國總統在中國土地上，以這樣直接的方式談論「普世價值」這種在習近平時代已不存在的東西。今天很多年輕人更難想像，中國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單沒有把這類 discourse 視為 ideological threat，反而相信可以公開接觸、公開辯論。

那是中國加入全球化最積極的年代。北京申奧、加入WTO、改革開放深化、互聯網剛進入中國社會，一切都帶著一種「世界正在融合」的氣氛。冷戰剛結束不久，美國則處於一家獨大的時刻。當時華府很多人 genuinely 相信：市場經濟、資訊流通與全球化，最終會令世界慢慢趨同於同一套制度，也就是中國鷹派時常警惕的所謂「和平演變論」。

所以克林頓在北大的演講，不只是一次外交活動，而是美國向中國年輕精英介紹「歷史未來」。就在這場演講，克林頓提及華盛頓紀念碑內那塊中文石碑。他引用徐繼畬對華盛頓的描述，提到中國人早在十九世紀已欣賞美國「不設王侯」、「公器付之公論」，證明中國其實很早已經肯定美國價值觀。

“In Washington, D.C., there is a monument to George Washington containing a stone sent by Chinese citizens in the 1850s. The inscription says: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has instituted a system of selecting its leaders by public vote instead of establishing hereditary succession. This is the finest idea in the three dynasties of antiquity. In governing, they esteem good customs and not military prowess. This differs greatly from other nations. Looking at the broad expanse of the United States, with no hereditary aristocracy and public affairs determined by public opinion, one sees a nation unlike any in history. Among all the nations of the world, none can compare with Washington.’

More than 150 years ago, your own people recognized the importance of freedom in America.”

克林頓巧妙地剪裁了徐繼畬的原文，保留了 public vote、public opinion、no hereditary succession 等重點，而淡化了「天下為公」、「不稱帝」這些更接近堯舜禪讓的儒家政治想像。「明就明」。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