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台灣，到銀行提款，順口問起那位多年來替我處理銀行事務的客戶經理 Owen。

「他已經離開了」，那位見慣見熟的女職員答得雲淡風輕。

我愣了一下。在我的認知裡，Owen一年前「停薪留職」，那時也有聯絡所有客戶。「停薪留職」，聽起來，總有種暫時離開的意味，像是休息一會，處理一些事情，遲些總會回來。

原來沒有。

銀行同事補充了一句：「他因為太疲倦，要陪家人。」

我點點頭，一貫 Simon 式嘴角向上一揚，算是微微一笑，無補充。在台灣生活久了，這種答案太常見了：陪家人、人生規劃、休息一下、另有安排、處理一下、出了狀況、還好還好...... 。每一句都像有內容，但其實又完全沒有。它們既可能是真相，更可能只是大家都舒服的說法。聽的人不追問，說的人不尷尬，於是，事情永遠停留在一個半透明的狀態，中陰身，不死也不生。

我並不關心銀行換了哪位客戶經理。令我停下來繼續想的，是另一件事。銀行同事笑著對我說：「其實他的近況，你比我們可能更了解」。

因為Owen 也是我的鄰居，住在同一個屋苑。

我們當年差不多同一時間買房子。只是這些年來，我早已來來回回英國、台灣兩地，女兒也慢慢長大，和社區literally 融為一體，但他的房子似乎一直沒有正式入住。偶爾聽聞又在增建；後來又聽聞因為增建得太誇張，而「出了點狀況」；再後來，又聽聞事情以某種典型台灣方式處理好了。據說外母是重要持分者，意見很大，很多決定都與她有關。

然而，全部都是聽說，聽說，聽說。全部都是碎片，全部都無法證實。

我忽然發現，自己知道他的事情不能算少；又或者說，自以為知道不少。但其實，卻又甚麼都不知道。將所有碎片拼湊起來，依然無法回答最簡單的問題：「Owen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只是長年存在於彼此的人生背景裡。「客戶經理」始終不能算是朋友，當然不是家人，但也不全然是陌生人，因為他在銀行的崗位很 helpful。他住得很近，而我們家和其他鄰居都很close，這位鄰居卻近乎從不出現。

除此之外，就甚麼都不知道。

成年之後，遇到這類人愈來愈多。樓下管理員、常去餐廳的侍應、固定見面的醫生、按摩店老闆、某位合作過很多年的同事的弟弟、某位一直存在於朋友圈外圍的人、某位網絡上萍水相逢的聽眾或hater，諸如此類。大家關係不深，卻又默默知道有彼此的存在很多年。

直到某一天，忽然消失。很多離開都不會有正式告別，只會不知不覺間 fade out，就像生命不知不覺間流逝。

近來，這種感覺特別強烈。有些朋友離開香港，有些朋友回流香港，有些合作多年的夥伴離開團隊，有些存在多年的計劃走到終點，也有闊別很久、分割兩個世界的陳年夥伴重新合作。很多事情都沒有戲劇性的結局，只是在某一刻忽然發現，原來，某個章節已經翻過去了，但卻又可能在毫無徵兆下有續集出現。

撫心自問，我並不好奇 Owen 是否真的因為疲倦而離開，也不在意那些關於房子、工程和家庭的故事究竟有多 accurate。

我在意的，或許就是那種感覺。原來有些人一直都在，直到某一天不在了，你才發現自己其依稀「記得」他：Yes... I do remember。然而他的故事，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最後留下來，在我腦海的，只有一句聽起來合理，卻又甚麼都沒有的話，彷彿甚麼都發生了，又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他，陪家人⋯」

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