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大戰期間,貝爾為英軍突入奧斯曼帝國腹地繪製了戰略地圖,制定相關進軍路線,還利用自己對阿拉伯地區各部族關係的了解,為英軍在當地建立聯盟提供咨詢指導,成為連接英國和阿拉伯部族之間的橋樑。最終,在英國駐中東遠征軍和阿拉伯反抗軍的聯合進擊下,奧斯曼帝國分崩離析。她沒有改變歷史進程,但對阿拉伯世界內部的權力平衡,卻有劃時代的影響。
有趣的是,貝爾一生真正發揮影響力的時刻,卻沒有被電影涵蓋,而那觸及理想與現實、祖國與阿拉伯烏托邦之間的矛盾衝突,本應讓她變得立體。
今天我們眾所週知的是,在奧斯曼帝國解體後,阿拉伯人並未如願以償,獲得民族獨立。1916年,英法兩國駐中東外交官秘密協議,一旦奧斯曼帝國崩潰,英法將瓜分其領土,這即是《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也是今天備受批評的「殖民陰謀」。在這一協定下,除了新興獨立的土耳其共和國之外,北部的黎巴嫩、敘利亞部分被法國佔領,伊拉克、科威特和巴勒斯坦地區則被劃歸英國勢力範圍,二者的分界線主要由英國外交官賽克斯劃定。這一無視中東地區種族、宗教差異的勢力分界線,成為今天中東各國界劃分的藍本,也成為百年來中東不同民族、不同宗教派系紛爭的淵源。
在整個一戰期間,貝爾一直堅持阿拉伯人實現「民族自決」,這一立場與勞倫斯一致,但卻不獲倫敦官僚的認可。她明知道哈希姆家族的實力不及新興而勇武的沙特家族,卻堅持為老牌貴族哈希姆家族服務,其實同樣是今天中東亂局根源之一。
在《賽克斯-皮科協定》成為既成事實后,勞倫斯深感自己的志願被倫敦背叛,決意退出中東外交漩渦,但貝爾卻選擇留在中東,接受既成現實,希望儘量在框架下「做好事」,於是為伊拉克建國事業奔波。她在戰後第一時間向英國政府提交了關於「美索不達米亞自決」的報告,反對當時英國駐美索不達米亞總督的「委任政府」方案,建議伊拉克建立獨立自治政府。
在1921年開羅會議期間,貝爾以「遠東事務秘書」(Oriental Secretary)身份參與會議,憑藉其對中東的深入了解,反復遊說英國政府接受組建「伊拉克自治政府」的提案,並向英政府推薦阿里之子本.侯賽因為伊拉克阿拉伯王國領袖。最終侯賽因被英政府認可為「伊拉克之王」,即「費薩爾一世」,一批遜尼派精英也在貝爾的舉薦下,掌控了伊拉克王國大權。
貝爾的後半生都在伊拉克度過,以政府顧問身份,指導費薩爾一世處理伊拉克當地各部族、教派之間的事務。伊拉克的國境劃界已經成事實,貝爾就致力協調這一劃界下遜尼派、什葉派、庫爾德人之間的矛盾,努力讓他們團結在伊拉克國內,卻沒有認真想過讓庫爾德人建國的可能。伊拉克的什葉派佔多數,貝爾青睞遜尼派,完全是英國殖民管治典型的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戰略,和在香港給予新界人特權的原理完全一樣。倘若當年貝爾不舉薦遜尼派侯賽因,而推薦什葉派領袖哈吉.納吉(Haji Naji)領導伊拉克,那麼今天的伊拉克內政,或不至長期陷入教派紛爭。納吉與貝爾其實一直有良好私交,並向後者傳授了如何與什葉派打交道的經驗,貝爾卻藉此指導遜尼派統治者,未免有點那個。
當然,伊斯蘭教派紛爭在貝爾到來之前已延續數百年,就算貝爾選擇了納吉,平行時空的伊拉克會否成為貝爾夢想中「統一、和平」的獨立國家,亦是難料。今天貝爾依然是中東人最喜愛的白種人之一,因為那代表了西方協助阿拉伯人文明建國的一頁。但假如中東被激進勢力顛覆,百年後的阿拉伯史觀,卻可能對貝爾、勞倫斯的評價截然不同,這卻是後話了。
*改編自沈旭暉《信報財經月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