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family camping，一件很普通的小事。那是姐姐的班遊，身邊都是她的同學。整天下來，她幾乎沒有理會一起去的妹妹 Ivanka。

晚上回到房間，Ivanka 有點不高興，而房內只有我。

我想我明白俄姐姐。十歲左右的孩子，開始進入另一個世界，在同學面前，希望顯得成熟一點，不想被視為仍然黏著家人的細路，十分正常，都當你也是這樣，每次看見母親走來，心裏都巴不得她立刻離開。我嘗試向 Ivanka 解釋：姐姐不是不理你，她其實連我和媽媽也沒有怎麼理會。她希望同學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總跟著家人的小女孩。

原以為到此為止。

沒想到 Ivanka 立刻這樣說：「我覺得佢咁諗，佢啲同學先會覺得佢未大個。」

我當堂兩眼發光，非常 surprised，非常 enlightened。這不是一般三年級女孩會說的話，背後可能已經有一套很完整的世界觀。於是，我第一次覺得可以和她進行 in-depth 對話。當然，還是那種 poker face：「點解咁講」？

她不假思索：「人係屬於自己㗎嘛。點解要在意人地點諗？點解要為咗人地點諗，而改變自己？」（我自動替她心裏補完為「點解要為咗人地點諗，而改變自己咁on鳩？」）

那一刻，我不期然（偷偷）眼泛淚光。因為我的父母從不會這樣和我說話，也不會認同這套世界觀，他們那一代人，幾乎就是為別人期望而活。某程度上，身邊人也不是這套世界觀，口中好像很開明，但近距離觀察，就明白不過又是一頭虎媽。

Ivanka 有這樣的領悟，不會是源自家人，家中最有這種潛意識的反抗的已經是我，但我其實很少機會和她有深入 interaction。那是真正的她自己。

於是，我終於安心坦白告訴她我對她和姐姐的觀察。

是的，我一直知道她很聰明，但和姐姐是完全不同的聰明。

姐姐的優勢很容易看見。她有很強的結構感，懂得整理資料、建立框架、做表、分類，把複雜的東西系統化，這方面，和小時候的我完全一樣，而我知道這是我的最大專長之一。這類能力很容易在學術成績和各種表現中反映出來，例如她可以無師自通自修五級樂理考試，我就覺得殊不簡單。

這方面，妹妹明顯不及，看她在學校做的 presentation 就知道。

但這不是問題。

我同時告訴她，很多能力是一體兩面的。正因為姐姐有很強的結構感，同時也容易被結構限制，自我設限。而妹妹雖然欠缺結構，卻有另一種很特別的能力：旁人的表情、氣氛的變化、人與人之間的一些微妙互動，她總是比我以為的更早察覺。她喜歡畫畫，喜歡手作，也喜歡在生活裡東學一點、西學一點，而不是沿著既定路線吸收知識。她做 presentation 經常想到哪裡說到哪裡，這當然是缺點，但也因為沒有太早把自己放進特定框架裡，反而可以看見突破，天馬行空，非常 innovative。

我想了很久，最後想到一個比較接近的字：fluidity，這是我現在的用詞。其實意思很簡單，她說得很精準：「人係屬於自己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