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人到台灣一間西班牙餐廳吃飯。餐廳位置有點偏，要沿著河邊一直開車進去。這類地方我向來喜歡，不是因為高級，也不是因為食評網站分數如何，而是總有遠離城市的感覺。彷彿一旦坐下來，時間便會慢一點。

那晚我們人多，預先訂了餐廳的招牌菜色：西班牙乳豬。乳豬上桌前，有一個小儀式。據侍應介紹，源自西班牙 Segovia 的傳統：當地烤乳豬十分著名，相傳由於乳豬烤得足夠鮮嫩，所以不用刀，而是直接用瓷碟切開。後來有人將切過乳豬的瓷碟摔到地上，逐漸演變成慶祝儀式，也成為不少西班牙餐廳吸引遊客的表演節目。

然後，侍應便讓食客把碟子摔到地上。

鄰桌十分投入，歡呼拍手，我們這一桌則一貫不怎麼交戲，就像參觀某種民俗文化展覽。女兒看得有趣，長輩微笑點頭，我忍不住開始思考這個傳統如何形成。女兒說全隻乳豬這樣上菜很殘忍，我們唯有說儀式就是「超度乳豬」，就像為乳豬破地獄。

不過令我留下印象的不是那隻乳豬，而是那餐廳本身。

無論身在何方，到不同異國風情餐廳集郵，是我的生活日常。老闆就算不是當地人，大多數也會和那個國家有某種淵源，例如留學過、工作過，有人旅行時愛上某種文化，於是回來開店。久而久之，一種很特別「台式國際化」就應運而生，它未必是最原汁原味的國際化，卻是一種很有地方特色的fusion。

就像這間西班牙餐廳，未必完全像西班牙；畢竟我去過西班牙不少次，對比還是明顯的。但餐廳的吸引力正是這裏：不用完全 authentic，卻有自己的生命力。特別是台灣近年的國際空間越來越窄，與世界連結的方式，也愈來愈依靠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載體。如何在夾縫中維持自己的國際能見度，本來就不容易，各國餐廳肩負的使命，其實很沉重。當外來文化進入台灣，而沒有被原封不動地複製，卻被重新理解、重新吸收、二次創作，最後變成另一種新的東西。

這正是生氣所在。

不期然讓我想起香港：不是現在的「美麗新香港」，而是舊香港。外國人談論香港的國際化時，總會想到金融中心、跨國企業、外籍人士。但在我心目中，香港最有魅力的年代，強項不是接觸世界，而是吸收世界，讓世界留在香港，成為香港的一部份。那時候，香港有很多今天已經消失的地方：車厘哥夫、猶太餐廳、蠔油西餐、各種奇奇怪怪的小店，慢慢變成香港地道文化。

現在「新香港」依然有很多國際品牌，也依然有世界各地的餐廳，但那種把外來事物消化成自己一部分的能力，似乎慢慢淡了。反而今日的台灣，仍然保留著某種好奇心，未必是世界的交匯點，但對認識世界、帶進台灣，依然有一種赤子之心的單純。

乳豬究竟好不好吃，對一個現在要嚴控飲食的人而言，我實在放得很輕，更記得那隻摔碎的瓷碟。它未必代表真正的西班牙，卻提醒我們在這個千遍一律、沒有性格的年代，其實仍然有些地方，願意把遠方的世界帶進自己的日常生活。

當然，我最記得的是老闆娘對我說的一句話：「很久不見，為甚麼你年輕了那麼多？」 五星正評無誤，乳豬好撚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