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和美國談判期間，貌似差不多「close deal」之際，卻忽然空襲科威特的國際機場，直接造成至少1死63傷，死者並非軍人，而是印度籍平民，令不少人意想不到。我也曾經到過科威特，使用過這個機場，聽到新聞時，腦海第一時間浮現的，正是當年在航站大樓內的畫面。

不少朋友可能即時聯想到美伊戰爭剛爆發時，伊朗大舉空襲杜拜機場帶來的震撼。談及海灣地區的航空樞紐，首先想到的總是杜拜、多哈，以為科威特機場也是「大同小異」，其實完全不同。科威特機場雖然同樣位於海灣地區，但角色、功能都有自成一套的另類設計：杜拜代表全球金融與物流網絡，多哈代表航空轉運中心，而科威特機場的最大價值卻是服務本國居民、外勞進入中東，以及支撐科威特作為海灣北部重要物流樞紐與軍事基地。所以科威特雖然也非常富有，但沒有打算建立類似阿聯酋航空這個級數的世界級航空公司，機場設備也和國力不匹配，因為根本志不在此。

1991年海灣戰爭結束後，美國既然協助科威特驅逐伊拉克復國，「恩同再造」，拿到的最大回報就是逐步在科威特建立了龐大的軍事存在，作為美軍在中東的最重要基地。今天駐紮於科威特的美軍大約有一萬三千多人，比起科威特軍隊的總人數也不遑多樣（起碼超過後者的一半），分佈於Camp Arifjan、Camp Buehring及Ali Al Salem等幾大基地。外界談論美軍在中東的部署時，往往首先想到卡塔爾的Al Udeid空軍基地，或巴林的第五艦隊總部，但如果從地面部隊、後勤系統等角度觀察，科威特的重要性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例如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大批美軍正是由科威特集結，再越境進入伊拉克。此後二十多年，科威特一直是美軍在中東最重要的後勤及裝備樞紐，大量軍備、補給品、輪調部隊都是經由科威特，進出伊拉克及其他戰區。如果卡塔爾是美軍在中東的大腦，巴林是美國在中東的海軍中樞，科威特則是整個系統的血管。

這種特殊地位，海灣戰爭後的安排有直接關係。科威特復國後，美國與科威特簽署防衛合作協議，科威特王室容許美軍使用科威特的軍事設施、港口及機場，並在當地預置大量軍備。嚴格而言，這份協議並非北約式的共同防衛條約，沒有明文規定美國必須在科威特遇襲時自動出兵。然而經過三十多年發展，美軍長期駐紮、聯合演習及軍事合作，已經形成一種事實上的安全保證，科威特人基本上毫不懷疑美國會協防：一來美軍是天天都可以看見的實質存在，二來美軍也的確是科威特的光復恩人。所以台灣今日會出現越來越烈的「疑美論」，但對美軍就在身旁的科威特而言，就不是同一回事。

海灣戰爭後，汲取教訓的科威特增強了自身軍力，大幅增購坦克、戰機及防空系統，不過安全戰略始終十分務實，明白到真正面對大型區域強權時，單靠自身力量並不足夠，因此必須將國家安全與美國深度綁定，認為科威特軍隊的責任就是儘量爭取時間，讓盟友到達前維持局面，僅此而已。

對不少經歷過海灣戰爭的一代科威特精英而言，美國不單是一個盟友，更是曾經將國家從滅亡邊緣拯救回來的「正義力量」。在全球化時代左翼思潮影響下，今天科威特的年輕一代沒有那場戰爭的直接回憶，未知道還是否抱有同樣情感，這是我參觀科威特那些遺跡時的深深感受。但整個國家的安全架構、軍事部署及外交思維，仍然深受那段歷史影響，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解釋了在伊朗眼中，就算科威特政府不斷強調境內的美軍基地沒有被用來攻擊伊朗，單是這些基地的存在，和客觀上一定負責支援整個區域美軍的一切，已經是「實質參戰」。這至少有助理解為何這個平日在國際關係存在感不算高的小國，在區域衝突升溫時，比外界想像中更具戰略價值。而伊朗開戰後，空襲科威特也不是第一次，不過這次直接針對民航機場，直接殺死別國平民，還要在和談期間，才顯得格外奇怪。究竟具體傳遞了甚麼訊號，明天會進一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