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clubhouse 會所工作，旁邊幾位大媽級女士，大概是做完瑜伽，邊聊天、邊揮汗如雨，不時爆出陣陣大笑，狀甚英倫。

當然很難不分心。被逼聽著聽著，換了是誰，進入腦海的總不會是她們在說甚麼，而是她們為甚麼要笑。

笑聲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表面上，它似乎是情緒的自然流露。但其實很多時候，笑，並不是因為「好笑」，也不是真的情感流露。

有時候，一群人剛剛認識，彼此還在摸索距離，笑聲會變得特別頻密，那是 ice-breaking 的尷尬笑。明明不是甚麼有趣的內容，大家卻一起哈哈哈，就像一個暗號：我沒有惡意，你可以放心，雖然其實真的很應該提防。

笑聲也不一定自然。有些人天生懂得用笑聲帶動氣氛，飯局快要冷場時，他們會刻意通過大笑，把整桌人重新拉回來。這是很多領袖、或老牌藝人都有的魅力，例如已故肥姐沈殿霞。我的伯娘也有這樣的招牌笑聲，而她讀書時代，就是某名女校的總領袖生，他的招牌笑聲，是我童年最難忘的回憶/陰影之一。

當笑聲再大一點、再密集一點，就會變成霸氣，產生另一種效果。原本只是幾個人的對話，忽然變成整個空間都必須聽見的表演。旁邊的人即使不想參與，也被迫知道有甚麼事情正在發生。

於是，笑聲開始有了定義邊界、定義「主權」的功能，很國際關係。誰跟著一起笑，誰沒有笑；誰聽得懂笑點，誰聽不懂；誰是圈內人，誰是圈外人。很多時候，內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透過笑聲，確認彼此屬於同一個群體，「自己人」。

最後，笑聲也是一種試探。有些人總愛故意講一句帶點政治意味的話，或者一個稍為敏感的成人玩笑，然後觀察四周反應。誰笑得最大聲，誰立刻接話，誰選擇沉默，誰真的尷尬，誰裝作尷尬，誰急不及待附和、為的卻是避免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答案往往已經比正式表態更清楚、更精采。

想到這裡，恍然大悟，自己在 clubhouse 聽見的，根本不是笑聲。所以我拂袖而去，也不是因為受不了笑聲，純粹因為我也有自己的主權。

然後，在那裏，我也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