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人認為烏克蘭可以打贏俄烏戰爭。俄羅斯畢竟地大物博，天然資源豐富，足以自給自足，而且內部異見聲音可以全壓下來，又可以動輒用核武施加核訛詐。單論人口，烏克蘭可以損傷的數目有限，俄羅斯卻又可以從敘利亞、從非洲招募附庸兵。然而在俄羅斯人的角度，卻可能是另一回事，因為他們關心的不是戰爭勝負（其實「勝負」只和普京有關係），而是自己的生活日常有沒有受到影響。當烏克蘭無人機近日長驅直進，在莫斯科如入無人之境，戰爭結局不會因而改寫，但俄羅斯人的心態，就必定出現重大改變。

其實烏克蘭無人機深入俄羅斯內部並不是新鮮事。早在2024年秋天，俄羅斯內陸小鎮 Toropets 的居民在半夜被巨大爆炸聲震醒，發現烏克蘭無人機襲擊當地軍火庫，大量居民需要疏散。對外界而言，那只是戰爭新聞一則不起眼的報道，但對不少俄羅斯人而言，那是第一次意識到戰爭並不一定停留在前線，還可以進入「home front」。

戰爭爆發初期，對不少俄羅斯平民而言，那其實仍然是一件相當遙遠的事情。雖然他們每天都會在新聞裡看到「特別軍事行動」消息，也知道不斷有親友被徵召入伍，知道前線正在發生激烈戰鬥，但對於居住在莫斯科或聖彼得堡的中產家庭來說，這些事情仍然停留在電視畫面和手機螢幕。即使受到西方制裁，即使部分外國品牌撤離，即使出國旅行變得沒有從前方便，俄羅斯中產的日常生活節奏，依然沒有被真正打亂。

然而到了2025年，情況開始出現變化。烏克蘭雖然在戰場上沒能反攻完成，但無人機愈來愈頻繁飛向莫斯科，這方面的戰略平衡卻開始被打破，加上提供無人機給俄羅斯的伊朗自身難保，平衡就進一步傾斜。自此莫斯科周邊機場多次停運，大量航班取消，英國《衛報》曾報道不少旅客被迫在機場過夜，原本規劃好的假期、商務行程和家庭聚會全被打亂。

是的，莫斯科居民討論無人機襲擊時，大概不會特別關心戰略意義。他們在意的是航班能否準時起飛，孩子會不會受到影響，住宅區附近傳出的爆炸聲究竟來自哪裡，自己會不會有風險。然後，他們開始留意自己居住的大樓附近是否設有避難設施。到了這裏，戰爭就已經在身旁。

到了2026年，形勢急轉直下，莫斯科州的無人機襲擊開始造成平民死傷。從整場俄烏戰爭的角度來看，這些死傷數字與烏克蘭城市承受的傷亡相比，仍然相當有限。但對莫斯科居民而言，意義卻完全不同。過去幾年，他們可以相信戰爭發生在別人身上，現在自己也「被參戰」了，儘管大部分人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情。

值得注意的，這一代「戰鬥民族」不少從未經歷過戰爭。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當然參與過不少軍事衝突，但始終發生在遙遠的地方。許多俄羅斯人從小到大習慣了和平年代的生活，雖然政府不民主、寡頭壟斷嚴重，但大體還是安安穩穩。戰爭最先摧毀的，正是中產階級這種對未來的控制感。

媒體總愛預測俄烏戰爭何時才能和談，最終結果如何，諸如此類，問題是戰爭的勝負，並非單純在土地、財富變更可以看見的。同樣值得觀察的，還有俄羅斯社會本身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從2024年內陸小鎮的爆炸，到2025年莫斯科機場的混亂，再到2026年的平民死傷，俄羅斯人不可能裝作沉誰不醒，再冷感也知道一切不再如常。如果是民主國家，這種不滿或許足以對政權構成壓力，甚或促進內部權力鬥爭，但在舉國體制的國家，有時候卻可以「喪事當喜事辦」，這似乎也是普京的戰略。甚至到了權貴近親直接被無人機擊殺，也不一定出現大變，哈瑪斯、伊朗已經證明了一切。

然而政變不政變，同樣不是唯一重點。普京在國內的民望，本來是建基於重鎮俄羅斯雄風的強人形象，如果打不贏烏克蘭，連首都民族也保護不了，最大後果可能是對他本人的自信構成強烈打擊，然後進一步疑神疑鬼。政權的衰弱、衰落，往往正是這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