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國防大臣夏里安(John Healey)突然辭職,在英國政壇投下一枚震撼彈,令人想起八十年代戴卓爾夫人內閣重臣賀維辭職後引發的政治風暴。
對不少人而言,這只是又一次英國內閣人事變動,無甚特別。但對熟悉英國政治的觀察員而言,令人意外的不是閣員辭職本身,而是辭職的人竟然是夏里安。這不是一位以個性張揚、經常挑戰領導層聞名的政客,氣場和 Boris Johnson、Nigel Farage 這類人完全相反。他長期被視為工黨內最穩健、最務實、最制度化那一類官僚政客,幾個月前還為民望低迷的首相施紀賢護航,這次辭職之前,也毫無徵兆。當這樣的人選擇公開割蓆,才不尋常。
表面上,夏里安的辭職原因十分簡單:軍費。他說這個星期才看見完整的國防投資計劃(Defence Investment Plan,DIP),發現方案只會令軍費到2030年升至GDP 的 2.68%,遠低於軍方認為最低需要的3%。
俄烏戰爭爆發以來,歐洲各國覺得俄羅斯的威脅不是無中生有,紛紛增加國防預算;另一邊廂,美國不斷要求北約國家增加軍費,也令歐洲各國不得不付諸行動。例如波蘭軍費已超過 GDP 的4%,德國亦開始結束數十年來的軍事克制,然而英國政府最新的國防投資方案,依然未能滿足軍方要求,更不用說特朗普的要求。夏里安認為,英國現有軍事資源不足以同時應付核潛艇更新、軍備現代化、烏克蘭援助,以及日益複雜的國際安全環境,認為同僚沒有戰略視野,夏蟲不能語冰,因此離開。
但如果只是為了0.32%的軍費差距,似乎不足以解釋夏里安這類技術官僚的憂慮,更不足以解釋他為何選擇以如此決絕的方式離開。
在冷戰結束後三十多年來,英國一直生活在一個從未被質疑的假設之下:英國屬於北約,又和美國存在「特殊關係」,美國一定會在關鍵時刻協防,不用擔心,也不用真的完全靠自己。到了特朗普上台前,英國政要總是天真地相信即使軍隊規模持續縮減,即使裝備更新一再延誤,即使國防預算長期受壓,即使歐盟與英國分道揚鑣,英國仍然是全球主要大國之一。畢竟,英國擁有核武器、航空母艦、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英語霸權,以及遍布全球的外交、情報網絡。
問題在於,這套邏輯的前提,是美國願意繼續承擔領導角色。但這還是今天的實情嗎?無論是特朗普對盟友無日無之、沒完沒了的質疑,還是近年美國逐漸將戰略重心轉向印太,與及美國對支援烏克蘭反反覆覆的決策,都令歐洲各國不得不思考過去不願、或不需要面對的問題:如果有一日,美國不再願意為歐洲安全「埋單」,歐洲是否仍有能力保護自己?
從這個角度看,夏里安的辭職就不只是軍費爭議,而是戰略焦慮的公開化。他擔任國防大臣之前,已經是影子國防大臣,務實穩健的作風頗受軍方信任,也明白軍方的憂慮,並非典型工黨「大愛左膠」可比。而英國軍方擔心的並不是今天的俄羅斯,而是十年後的世界,當美國逐漸抽身,而中國、俄羅斯、中東局勢同時帶來壓力時,英國是否仍然擁有與大國身份相稱的實力?還是連自身軍隊也不能維持,要反過來依靠歐洲國家保護?
這樣的問題,其實半個多世紀以前的法國總統戴高樂也問過:法國的安全,究竟應否建立在美國人的信用和善意之上?戴高樂作為大右派,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於是法國堅持發展自己的核武力量,也堅持在北約體系內保留足夠自主性,才有了今天的底氣。半個世紀後,當英國國防大臣因為軍費問題辭職,這是一個戴高樂式 wake-up call,似乎希望告訴國人:是時候睡醒了。
無論夏里安的動機如何,他的突然辭職,必然對首相施紀賢帶來極大壓力。夏里安從不是黨內反對派,第一次加入政府已經是貝利雅時代,可算是五朝元老,無論誰當首相、黨魁,他基本上都可以合作無間,可算是典型的「萬年工黨建制派」。他這次辭職的導火線是不滿軍費不夠,矛頭自然直指負責預算的財政大臣李韻晴(Rachel Reeves)。而李韻晴管理工黨財政的爛攤子,其實也非常困難,財赤已經很嚴重,NHS、各種福利、地方開支諸如此類,都不是工黨願意削減的,又不能像改革黨那樣歸咎新移民,既然不能開源,就只能節流,被裁掉的就是軍費。
偏偏他的辭職信有很重的語氣,對英式老官僚而言,已經很打臉:"You have been unable, and the Treasury has been unwilling, to commit the resources that the nation needs." 這樣說,和直指施紀賢無能沒有分別,而且直接擊中施紀賢的死穴:上台至今,依然解決不了「錢從何來」的問題,這樣下去,英國國力未來不但可能落在法國、德國之後,甚至可能連自己從來看不起、但近年發展一日千里的波蘭,也迎頭趕上。
問題是今日的英國,不但不是一百年前的大英帝國,甚至也不是八十年代戴卓爾夫人的英國。這些結構性問題就算換了另一個黨上台執政,又真的能解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