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系列終於有新一集。

首先要向這個回憶錄系列所屬的 $25 tier 會員道歉（相信他們不會介意這個系列導讀大家都可以看見）。這個系列欠稿已久，感謝一直包容。不是因為沒有題材，相反，是因為題材太多，一直不知道從何說起。當然，又要顧及各種客觀限制，當事人的情緒或安全，但我想，我總算想通了，否則就不會開始了。

系列名稱《往事怎不如煙》，明顯 inspired by 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

記得年輕時喜歡讀陶傑的《流芳頌》，欣賞他筆下那些風華絕代的人物。人物不是傳奇，不是立場定論，而是他怎樣看，怎樣閱讀一個個立體的人物。

後來讀到章詒和，有另一種觸動，《往事並不如煙》不只是描寫人物，同時還有她本人、她家人和這些人的關係，或明或暗、或深或淺、或愛或恨的 interaction。

我最喜歡章詒和寫史良、左舜生、趙丹三人，他們在歷史上各有位置。但在章詒和筆下，他們首先不是政治人物、文壇領袖，也不是歷史符號，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脾氣、有偏見、有幽默感、有正義感、但又有軟弱、有虛偽、有各種弱點的人。

史良是章詒和父親的 family friend，其實是用來作為負面人物批判，但文字每有一個字屬於價值判斷，而且又不是沒有對史良這樣那樣的同情。左舜生和章家交往其實不算深，但章詒和通過有限的接觸，連結各種史料，重構左舜生和毛澤東的關係，讀來劇力萬鈞。趙丹和章詒和則接近毫無交集，純粹是她得到一批趙丹獄中悔過書手稿，代入對方精神狀態，寫下可能是最真實的趙丹故事。

「並不如煙」和「怎不如煙」，對我而言，意思自然略有不同。

章詒和筆下的許多往事看似已經過去，卻始終沒有消散。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時代，依然留在記憶之中，「往事並不如煙」。

但到了我這個年紀，少不了有另一種感覺。很多人已經失去聯絡，很多故事已經無從求證，很多當年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細節，也開始變得模糊。同行下去的當然頗不乏人，同時有些朋友離開了，有些朋友反目了；有些人仍然活躍於公眾視野，有些人則消失在人海之中，甚至已經離開這個世界。

往事，又怎會不如煙？所以，才應該記下來，不是記人、記事，而是記我的想法。

人生大部分相遇，本來就是短暫的。人會老，記憶會淡，照片會泛黃，甚至連當事人自己，也未必記得當年的自己。然而，正因為如此，才更值得記錄，不是維基百科流水帳，也不是 AI 創作生成內容，而是記錄我的想法。而在我腦海中，從來沒有好人、壞人，我很少看見一個完全沒有立體成份的人。這個系列雖然是回憶，關於人的回憶，但不是人物傳記，更不是歷史、政治評論，只是想記錄一些曾經出現在我生命裡的人，有些很 close，有些可能就想左舜生至於章詒和，只是童年時有幾面之緣，有些甚至就係趙丹至於章詒和，只是通過手稿隔空結緣。

他們的故事或許可以長留，但我的思想若不寫下來，終究會如煙。

明天開始，會寫第一個人物，先不是香港人，而是一個我一直很想寫的西方人：我的大學老師，歷史學家史景遷 Jonathan Sp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