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第一次來月經。

本來以為，這種事情大概會像我們那一代人一樣，神神秘秘，尷尷尬尬。結果完全不是。那天她興奮地跑來告訴她母親，接著又告訴嫲嫲婆婆、工人姐姐，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整個過程，看不到半點不安、拘泥，更看不到半點害羞。她的神情更像完成某個隱藏任務的遊戲玩家，覺得「成就解鎖」。

後來才知道，原來她們同學之間，也會公開討論「月經時間表」：誰來了，誰還沒來；誰是班上第一個，誰是最近一個。大家交換情報，分享感受，帶著一點期待。聽起來，竟有點像集體報到，就不知道有沒有壁報版貼堂。

我聽著，活像發現新大陸。也許在我的年代，月經是不容易公開說出口的詞語。學校當然會上生理課，甚麼「青春期的男孩子」、「青春期的女孩子」，大概是五、六年級健康教育的課程內容，總帶著欲言又止的氣氛；男生會私下討論那位女同學「見紅」，知道誰開始配戴胸圍（小學夏季校服實在薄得誇張），但起碼不會兜口兜面問「你嚟左未」。

如今的小朋友似乎屬於另一個世界：身體就是身體，成長就是成長，一切透明、科學，「來也來了」，沒有甚麼需要隱藏。某程度上，我其實有點羨慕她們，因為很多事情，本來就不存在甚麼尷尬與禁忌。原來不同世代的最大差別，不一定是科技，不一定是政治，不一定是價值觀，反而在日常生活，例如對「尷尬」的定義大不同。

當然，時間真的過得很快。昨天，她似乎還是那個坐在懷中、雙腳不著地的小女孩，今天卻已經「研究」衛生巾、討論生理期，與及嘲笑母親的平胸，難免令人忽然有種恍惚感。每一個解鎖，對孩子都是向前一步；但對父母、特別是依然很享受被需要感的母親，自然意味著她又遠離自己一步。

後來再想想，也許她說得對，這的確是一個成就解鎖。然而解鎖的，未必只是她，而是我。至少其中一部分父親的責任，可以安心交棒；至於還有沒有成就可以解鎖，就要自己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