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討厭「大師」,因為我從來覺得世界上沒有大師,而如果有,都一定討厭被稱為大師。
我讀的大學被稱為頂尖學府,無論是否過譽,頂尖學府的頂尖學者確是 top of the top。在我讀書的時代,鎮校之寶毫無疑問是歷史系教授 Jonathan Spence,他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中文名字:史景遷。在過去二十年,他的名字在華文世界逐漸被追捧,但其實在我的年代,還未算正式開始。
我很少真心為讀書自豪,因為心底裏知道那都是交功課,沒有含金量。但我在耶魯大學讀書期間,的確有一件自豪至今的事,就是我的 senior essay 在史景遷手上拿了A,還得了獎。然而這樣說出來,又很不史景遷,因為他是一個傳統英國人,一個很 subtle 的人。
我不喜歡學術界,一大原因是很多學者自以為有高高在上的本錢,那種氣味,很容易令正常人退避三舍。而不少頂尖學者確是充滿菱角,甚至刻意放縱自己的菱角,作為 personal branding。
史景遷完全相反。
雖然他是明星級學者,每年都有世界各地不同年齡的學生慕名拜師,他的「現代中國」課程是跨學科搶修的王牌,但他抗拒被稱為「大師」,也不會以「中國通」自居,總是自稱「historian」。而他最廣為人知的頭銜,也不是大師,而是「story-teller」、「說故事的人」,也就是「講古佬」。幾年前他病逝,他的同僚、學生在訃文中遵守師訓,沒有中國式的歌功頌德,對他的最大歌頌,就是說他是「說故事的人」:non-fiction story-teller。
史景遷舉手投足,充滿英式紳士 + 民國遺老風範,但他沒有架子。不但沒有架子,還玩得。記得在學校的感恩節音樂會,他曾裝作客串上台,指揮學生樂隊,揮舞了指揮棒幾下,就被學生轟了下台;當然,全部都是角色扮演的趣劇。
說來簡單,但你很難想像李國章之流可以做到。
很多頂尖學者畢生都在演戲,都在努力保護自己的形象。但史景遷沒有演過任何一個角色,雖然他的私生活從不高調,但也毫不在意學生知道他「ahistorical」的一面,例如棒球。是的,他的最大愛好是棒球,學生到他家飯局後的最深記憶,不是他說了哪些歷史故事,而是他口中的棒球故事。
大師也有一位教授級偶像,名叫 Greg Maddux。這位偶像不是學者,「The Professor」只是他的綽號,另有一個綽號是「瘋狗」。Maddux 是八十年代美國傳奇棒球手,以「教授般用腦投球」為人稱道。史景遷家中的狗以 Greg 命名,就是對偶像致敬,而他本人也藏有 Greg Maddux 海報,追星追得很認真,不是隨便做做樣子。究竟他欣賞 Maddux 甚麼?球技以外,也許不是最張揚的性格,卻總能用最聰明的方法完成目標,正是他自己的寫照。
據學生回憶,史景遷和學生聊起 Greg Maddux 的時候,總是邊聊棒球、邊調酒,用的是一個 Martini Shaker,企鵝型的。整個 vibe,和任何人想像中的「中國研究大師」充滿違和。
究竟這樣一個不是大師的大師,是怎樣走進中國研究的大門?為甚麼一點學究味道也沒有?
(系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