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本月選讀端傳媒深度報導，分析美伊戰爭引發的中東能源危機如何衝擊亞洲。文章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受阻帶來的不只是石油短缺，更是一場波及塑膠、化工、半導體、醫療與食品包裝等產業的供應鏈危機。由於亞洲高度依賴中東油氣及其衍生品，日本、韓國、台灣與東南亞多國均面臨能源與製造業雙重壓力。報導認為，歐洲在俄烏戰爭後推動能源轉型的經驗難以複製到亞洲，而這場危機也再次揭示，即使全球化正在碎片化，能源、原料與物流網絡的深層依賴仍難以切割。

去超市買薯片，你是不是看包裝顏色就能知道它是什麼口味的？日本零食巨頭「卡樂比」（Calbee）的招牌薯片一向用顏色來對應口味，紅底藍字的「淡鹽味」、黃底綠字的「海苔鹽味」和橙色字體的「法式清湯味」。但從五月底起，「憑色辨味」行不通了，五十年來辨識度極高的「卡樂比」薯片包裝將暫時改為灰階印刷。卡樂比官方解釋，中東情勢造成油墨短缺。薯片包裝印不到彩色，是因為海峽有船過不去。

美伊戰爭自二月爆發以來，中東航運陷入癱瘓。承載全球四分之一的海運石油、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貿易的霍爾木茲海峽幾乎全線封鎖，只有零星船隻通行。Al Jazeera 報導指，戰爭爆發一個月後，六大阿拉伯產油國的原油出口從 4.69 億桶腰斬到 2.63 億桶，跌幅 44%。而卡塔爾液化天然氣設施遭伊朗重創，導致國內 17% 產能中斷，加上修復期預計將引發三到五年的供應缺口。

全球媒體將這場衝突帶來的連鎖反應稱為「能源危機」。但對亞洲眾多國家來說，這是一場「能源與製造的雙重危機」。國際能源總署（IEA）數據顯示，2025 年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出的液化天然氣，將近九成運往亞洲；原油則有 84% 流向亞洲。石油與天然氣從來不只是燃料，它們同時是塑膠、油墨、化妝品、化肥、半導體製程氣體、藥品包材、合成纖維的原料。我們賴以生存的大部分日用品和家用品，都和油與氣的衍生及合成物脫不了關係。美伊戰爭切斷的不只是電力和燃油，打擊的不僅是亞洲關鍵製造產業，更在掏空供應鏈下游民眾日常生活的物質基礎。

從能源到原料，從餐桌到病床
原油精煉的中間產物石腦油（Naphtha）又稱輕油，經過裂解、聚合會變成乙烯、丙烯，最終構成塑膠、合成樹脂、合成纖維、合成橡膠、印刷油墨的原料骨架。ICIS 數據顯示，亞洲近六成的石腦油來自中東，包括中國、印度、日本、韓國、台灣、新加坡、泰國、印尼、馬來西亞等亞洲主要石化生產國在 2025 年合計進口石腦油 86.6 百萬噸。戰爭一開打，石化衍生物這條產業鏈在亞洲各國立即斷鏈。

日本的薯片「失色」不是孤立事件，台灣也爆發了「塑膠之亂」。超商好市多（Costco）和家樂福（Carrefour）從四月開始對食物袋、保鮮膜、垃圾袋在內的塑膠類消耗品實施限購，甚至連抽痰管及洗腎品等醫療耗材都面臨短缺。馬來西亞乳製品公司 Farm Fresh 因 PET 樹脂短缺，「有奶無瓶」，鮮奶需撤架告缺；印度的瓶裝水價格在一個多月內漲了一成。

對於製造商來說，原料進不來意味著生產跟不上。台灣最大煉化集團台塑石化在三月因原料交運受阻被迫關停烯烴三廠，僅維持一套乙烯廠運轉，減產 10%。總部位於馬來西亞的全球保險套製造商「康樂」(Karex）表示，集團正因原料供應短缺和運輸成本上漲的因素，準備上調保險套的價格。

正在歐美市場大放異彩的亞洲美妝業也被打到。塑膠等外包裝材料的匱乏，讓韓國食藥處（MFDS）罕見地為 K-Beauty 化妝品廠商開綠燈，允許他們暫時改用替代包材、以貼紙標籤標示法定資訊，期限六個月；這也間接帶動了韓國紙質包材訂單的暴增。此外，石腦油還是化妝品配方中許多關鍵成分的源頭，乳化劑、潤膚劑、合成保濕劑、表面活性劑等都依賴石油衍生的中間化合物。據彭博報導，日本資生堂（Shiseido）正評估改配方，把部分原本依賴石油衍生物的成分轉為植物來源。

霍爾木茲海峽運載的另一關鍵能源為液化天然氣（LNG），它在開採與分離過程中會產生氦氣。這種以天然氣副產品形式被提取出來的稀有氣體是半導體製造過程中不可替代的原料。韓國和台灣的晶片大廠在生產精密電路時，必須在充斥氦氣的無菌環境中作業，並利用其特性進行製程冷卻。而這次受戰爭重創的卡塔爾正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國之一，也是全球氦氣供應的核心。一旦供應中斷，台韓半導體產業將面臨斷鏈危機。目前韓國三星和 SK 海力士表示，庫存可撐過今年上半年。

除晶片製造外，天然氣的短缺還對民眾的餐桌造成切身傷害。尿素（urea）和氨（ammonia）是現代農業最基本的氮肥。它們在工業合成中以天然氣為原料和能源。海灣國家是全球最大的氮肥出口區，伊朗、卡塔爾和沙烏地阿拉伯是其中最大的尿素出口國，而這三國的出口路徑，幾乎全經霍爾木茲海峽。戰爭爆發後，肥料運不出來，澳洲農民已經減少今年的小麥播種面積；泰國農民因為尿素價格暴漲，開始放棄種植或減少耕作面積。《華盛頓郵報》直接預測，全球糧價上漲已不可避免。對於印度和中國等人口大國來說，爆發糧食危機的風險也在增加中。

其他危害還包括對冷鏈藥物的航運衝擊。杜拜、多哈、阿布達比遭受戰事打擊後，全球冷鏈藥物的主要運輸動脈被掐斷。這三個海灣航空樞紐長期是歐洲到亞洲藥品空運的中繼點，路透社報導指過去由此轉運的歐洲產癌症藥、單株抗體、胰島素、疫苗，現在被迫改道經由新加坡或中國。但改道並不是免費的。據《華盛頓郵報》報導，亞洲到歐洲的航空貨運成本自戰爭以來上漲 45%，漲幅是亞洲到美國航線的兩倍以上。對亞洲多國而言，這意味著進口的西方原廠藥要承擔更高運費，最終反饋到病人身上。

同一供應鏈，不同下游國
霍爾木茲海峽的能源去向高度集中在亞洲工業經濟體上。數據顯示，中國、印度、日本、韓國四國加起來，就佔了中東原油輸出的 75%、液化天然氣的 59%。同樣，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也是化工重鎮。當油氣來源被卡，整個地區從進口端到下游製造端全被波及。

戰爭爆發六週內，日本 12 座乙烯裂解爐就有 6 座降載；新加坡 Petrochemical Corp、印尼 Chandra Asri、韓國 Yeochun NCC 接連宣布因「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無法履行既有的供應合約。JPMorgan 估算，僅日、韓、中這亞洲三大乙烯生產國已合計關停約 5% 的全球乙烯產能。

再往下游走，塑膠包材、合成纖維、化妝品原料、半導體助劑、藥品冷鏈包裝的供應依次斷裂。上文提到的卡樂比薯片「失色」、馬來西亞「有奶無瓶」、K-Beauty 的包材短缺，都是同一條斷裂鏈條上的不同節點。

但從進口依賴度、產業結構、戰略儲備和政策工具看，這場能源與製造的雙重危機落在不同亞洲國家，後果差別極大。

中國

中國是世界最大原油進口國，也是中東原油的最大買家，但卻是這場危機中遭直接衝擊最小的亞洲國家。

首先是因為高儲備和自產比例。國家能源局數據顯示，中國 2025 年國內原油產量達 2.16 億噸，天然氣產量超 2,600 億立方米；加上規模龐大的戰略與商業儲備，根據美國能源部報告估計，中國原油儲備在 2025 年 12 月接近 14 億桶，超過美、日、西歐儲備總額，穩居全球第一。

更關鍵的是，中俄之間設有陸路油氣管道。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Power of Siberia Pipeline）每年可輸送 380 億立方米天然氣。中俄原油管道（ESPO） 直接連接俄羅斯並將原油輸送到中國大慶，預計每年可提供 350 萬噸原油。這兩條管道完全繞過霍爾木茲，中東戰火「燒」不到這頭。

除此之外，中國跟伊朗的能源貿易長期透過非西方支付管道，操作彈性遠大於日韓台；國家補貼和燃油價格控制工具也比其他亞洲國家發達。3 月以來，國家發改委已多次發公告干預成品油價格，避免油價波動影響市場。

有防護並不等於免疫。數據顯示，中國 3 月液化天然氣進口量年減 21%，2 月已是 2018 年以來最低水準。CNN 報導顯示，雖然中國從伊朗的原油進口在近期仍維持在每日約 150 萬桶，但相較戰前每月波動高峰已有所下降；同時運輸成本上升，貨源浮動。面對潛在的封鎖風險，北京正加緊國內物資儲備以策萬全。這一政策或會進一步導致國內消費市場緊縮，更直接導致中國對鄰國的出口萎縮。

日本、韓國、台灣

日本、韓國、台灣對中東能源進口依賴度高，在這場危機中直接打擊較中國大，且三國的產業結構讓短期替代極其困難。

日本的情況最具代表性。ORF 數據顯示，僅 2025 年上半年，日本進口的原油有 95% 以上來自中東。更重要的是「物理鎖定」，日本煉廠數十年來圍繞中東中重質含硫原油（medium and heavy sour crude）的特性建造，無法直接處理美國輕質頁岩油（Light Tight Oil ）。即便 2025 年日本對美國原油進口翻了將近一倍，中東佔比也只從 95.4% 降到 93.5%。

同樣，據國家石油公社（KNOC）統計，韓國約有七成的原油和石腦油從中東進口。作為亞洲最大石化中心之一，韓國在化妝品、合成纖維、塑膠包材等石化衍生品製造業的發展，令其同樣難以與中東油氣輕易「脫鉤」。

台灣 97% 以上的能源仰賴進口，對中東能源的依賴是三者中最深的。根據最新資料，截至 2026 年 2 月，台灣石油儲量約可維持 5 個月、天然氣儲量只有 11 天。目前，台灣除了要應付塑化供應鏈危機引發的「塑膠之亂」，供電、供氣亦岌岌可危。就連被稱為「護國神山」的台積電，也可因能源與原料供給不足影響產出；而這一供應鏈在短期內沒有替代方案。

南亞與東南亞

再往下，是亞洲議價權較低的國家。南亞和東南亞國家進口依賴度高、儲備緩衝低，面對此次危機能做的只是撐住儲備、降低需求。

菲律賓政府率先在 3 月底宣布全國進入「能源緊急狀態」。菲律賓能源部數據顯示，菲國 98% 的石油來自中東，剩餘供油僅可延續約 45 天。4 月 1 日，菲律賓外交部正式請求伊朗將菲律賓列為「非敵對國家」，以便船隻過境霍爾木茲。菲律賓發展研究院（PIDS）估算，這波危機可能讓 130 萬到 310 萬菲律賓人跌入貧窮線下。

而在尼泊爾，由於液化石油氣依賴印度進口，國營能源公司只把液化石油氣瓶灌到半滿就供應出去以延長庫存。在斯里蘭卡，政府宣布每周三為公立機構的假日，還重啟了 2022 年經濟危機時用過的 QR 碼燃油配給系統，限定機動車輛每週的用油量。老撾則縮短了學校的教學時間為每週三日。孟加拉就要求商場、餐廳、零售業收早打烊以節電。

東南亞旅遊業也被波及。越南觀光產業佔 GDP 將近 8%；但航空燃油短缺導致航班減班，生意不景。CFR 數據指，泰國 3 月第一週外國旅客年減 9%、旅館入住率低至10%。

歐盟「強制轉型」，亞洲可以抄功課嗎？
四年前俄烏戰爭爆發，歐洲遭遇能源危機。歐盟委員會 2022 年投入近 3,000 億歐元展開 REPowerEU 計畫，旨在加速能源轉型，目標在 2027 年底前擺脫對俄羅斯燃料的依賴。根據計畫所要求的能源供應多樣化，歐盟增加石油、天然氣的非俄進口渠道。此外，通過提高能源效率，降低需求及加速發展再生能源，進一步改變歐洲的能源結構。

這份「功課」做起來並不容易。過去四年，歐洲能源密集型產業付出了顯著代價：德國巴斯夫（BASF） 大規模重組業務並關閉了位於路德維希港（Ludwigshafen）主廠的部分產線，新增投資轉向中國湛江；荷蘭、西班牙和德國的鋁冶煉廠陸續減產或關閉，歐洲化工業的部分產能因此永久喪失；歐盟統計，能源貧困人口從 2021 年的 6.9% 一路升到 2023 年的 10.6%，創下歐盟有記錄以來新高，至 2024 年才有所下降。

「陣痛」換來了一定的進展。歐盟數據顯示，2025 年歐盟能源產品進口額較 2024 年下降 11.1 %，進口量下降 0.6 %；美國、挪威和澳洲成為歐盟能源最大進口來源國。能源結構也出現實質改變，數據顯示再生能源在歐盟發電結構中佔比已接近一半，歐盟天然氣消費比 2022 年下降約 18%。

應該看到，歐洲的能源轉型是俄烏戰爭強制催生的副產品，是政治聯盟前提下才可能達成的集體動作，也是付出產業萎縮、能源貧困高峰、新生對美依賴等代價後才有的部分緩衝。歐洲經驗反襯出亞洲的侷限，亞洲既沒有歷史契機，也沒有政治整合的前提，更重要的是絕大多數亞洲國家更沒有付得起這份代價的政治條件。

首先是體量問題。歐盟 REPowerEU 動用的近 3,000 億歐元約佔歐盟 GDP 的 1.7%，透過聯合借款機制由 27 國集體承擔。若把同等比例套到東南亞，以印尼 1.4 兆美元 GDP 計算，等比例財政動員需要約 200 億美元；菲律賓、越南、孟加拉的人均 GDP 約歐洲的十分之一，根本沒有對等的財政空間。

2026年5月11日，德國施韋特的PCK煉油廠。德國經濟和能源部長宣布政府正在支持一項擴大煉油廠產能的項目，以生產電動永續航空燃料（eSAF）。攝：Sean Gallup/Getty Images

更深一層來講，歐盟 27 國有共同議會、共同預算、共同法庭、共同市場規則——這是七十年政治整合的成果。ASEAN+3、中日韓三邊會議都沒有承載能源協調的實質功能，在結構上不可能複製歐盟機制。在能源市場上，亞洲始終是多國分散的買方，而不是歐盟那樣的一體議價單元。

其次是地緣與基礎設施的天花板。並不是每個亞洲國家都能找得到中東以外的替代供應。尼泊爾是內陸國，所有液化石油氣都必須先進口到印度、再陸運過來；菲律賓由七千多個島嶼組成，即便買得到替代能源，國內分發網絡就要重建一遍；新加坡幾乎沒有國土做再生能源；孟加拉、斯里蘭卡、巴基斯坦等南亞國家地理上緊鄰波斯灣，數十年來的港口、煉廠、儲運基礎設施都是圍繞中東航線設計的。

哪怕能源來源較為多樣化的國家也有隱憂。中國過去十幾年與俄羅斯修建了油氣陸路管道，然而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即使滿載也只覆蓋中國天然氣消費的不到一成；印度在 2022 年後大幅增加俄羅斯石油進口，但這一油源同時受到西方二級制裁的擠壓。

此外，液化天然氣一旦再氣化就無法長期保存。歐洲有大量地下儲氣設施，但亞洲多數國家地質條件不允許地下儲氣。日本、韓國的液化天然氣主要靠陸上儲槽，容量有限。中國雖然在西部有一些地下儲氣設備，但規模遠不及歐洲。印度則幾乎沒有地下儲氣。一旦能源進口被卡，亞洲國家儲存「體量」有限，難免庫存空虛。

第三是發展階段的差異。歐洲在 2022 年危機中，能源密集產業大幅萎縮還可以靠服務業緩衝。除此之外，個別歐洲國家還有國家級救助方案。德國 2022 年推出 2,000 億歐元的「Doppelwumms」工業救助方案、補貼工業電價。在發展不平均的亞洲，中日韓等發達經濟體會有相應的財政工具幫助業界渡過難關，但對於依靠製造業外銷支持經濟的越南、泰國、印尼、孟加拉、巴基斯坦、菲律賓等國而言，大規模的產業補貼幾乎不可能。

孟加拉的成衣業佔出口收入八成以上，但 2023 年國家連發電廠進口燃油的外匯都得排隊申請，最終向 IMF 申請 47 億美元紓困以避免主權違約；產業補貼根本不在政府的議程內。巴基斯坦亦靠 IMF 紓困，近年工業電價在能源成本和貨幣貶值雙重夾擊下大幅上漲，紡織業高度受壓。越南的出口製造業則幾乎完全建立在外國直接投資上。當高能源成本持續，外資若選擇移走產線，將危及本地就業。對這些亞洲「第三梯隊」國家而言，調整產業結構等同於把支撐就業與外匯的支柱抽掉，沒有任何一個政府能承擔代價。

最後是政治承受度。歐洲的能源貧困人口創下曾一度創下近五千萬人的歷史高峰，相當於每十個歐洲人就有一個無法負擔基本暖氣費。這在亞洲多數國家是政治不可承受之重：1998 年印尼蘇哈托政權倒台、2022 年斯里蘭卡政府倒台，導火索都是燃料價格暴漲引發的街頭抗議。當油氣價格傳導到民生，對歐洲可能只是政策代價，對部分東南亞國家來說卻是政權代價。

脫鉤的幻象：全球化拆解容易重建難
自2017年以來，從俄烏戰爭、美中貿易戰、晶片禁令到層層加碼的關稅，大大小小的地緣政治爭議讓全球化進一步碎片化：供應鏈可以轉移，市場可以替代，技術可以分離。「脫鉤」從選項變成趨勢，從討論變成行動。

然而，美伊戰爭引發的中東能源危機，揭開了全球化更深一層的連結。表層的「脫鉤」只觸及商品、市場與技術，沒有觸及最底層的物質依賴：能源、原料、石化衍生品甚至是物流通道。這些底層的「脫鉤」遠比上層困難。企業「改配方」、「換流程」需要數年的調整與測試；煉油與化工設施的改造，動輒十年起跳，且需高額投資。像氦氣這樣只集中在少數幾個國家、且仰賴特定地質結構的關鍵資源，根本無法「找下家」。而航海運輸的節點，也不存在「替代通道」。

戰爭可以在數週內中斷一條供應鏈，要修復卻需要跨越世代的努力。這種不對稱或許正是全球化最深的隱喻：拆解總是迅速而劇烈，重建卻緩慢而脆弱。歐洲為了走出俄羅斯依賴付出了四年代價，至今仍未完全脫身。亞洲各國如果要擺脫對中東的同等依賴，將要付出歐洲幾倍的代價，甚至會因無法「脫鉤」而回報甚微。

一袋失去顏色的「卡樂比」薯片提醒我們，全球化即便退潮，牽一發仍動全身。陸地與海洋之間，國與國從未真正分開過，也比想像中更難分開。

特約撰稿人 夏念梓

刊登於:2026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