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上一代父母愛和子女說「我的志願」,總是假定有「生涯規劃」這回事。其實西方人很少來這一套,身為中國研究權威的史景遷要到了二十多歲才開始正式學中文,之前二十多年的黃金時代人生,都和中國半點關係也沒有,絕對是半途出家。這和不少大師的經歷大相徑庭。
他本來的人生軌跡,是一個文青,可能會成為小說家。遇見中國之前,Jonathan Spence 的人生十分 British,但同時也十分多元。
史景遷 1936年出生於英國,可以說是書香時代。他父親 Dermot Spence 曾就讀牛津大學、德國海德堡大學,精通德文,從事過出版、藝術工作。雖然德國在一戰後變成英國敵人,但到德國大學留學,依然是一些英國知識份子家庭的 premium 選擇。另一邊廂,他母親 Muriel Crailsham Spence 則長期研究法國語言與文學。Spence 家充滿閱讀與外語氛圍,清單還有他哥哥研讀古典學,妹妹後來成則為法文、德文及意大利文翻譯家。後來史景遷研究中國,常被視為跨文化研究的代表人物,他的原生家庭本身,已是一個跨文化世界。
十三歲時,史景遷進入 Winchester College。這是英國歷史最悠久、最著名的公學之一,培養過大量政治人物、外交官和學者。在校期間,他曾獲得歷史獎項,但與中國仍然沒有甚麼關係。後來他曾說研究中國的原因,正是它「陌生而吸引」,產生好奇,而不是熟悉。
後來他進入劍橋大學 Clare College,讀的繼續不是中國研究,不是東方學,也不是語言,而是歷史,但他更活躍於文字世界,完全是一個文青。例如他曾擔任學生雜誌《Granta》編輯:今日《Granta》是世界知名文學雜誌,發掘了好些文豪、也有爭議人物,例如後來以《撒旦詩篇》被伊斯蘭教追殺的作家 Salman Rushdie等人,就曾在《Granta》刊登文章;但在史景遷的時代,它主要還是劍橋學生刊物。除了《Granta》,他亦曾參與《Varsity》學生報工作,甚麼文章都寫。
這些經歷透露的,並不是一個未來漢學家的成長軌跡,只是一個年輕寫作者的養成。
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NEH)整理史景遷生平時,直接提到在劍橋時期,他最希望成為的是小說家。難怪他一生的作品都是 story-telling,因為他的基礎訓練其實是講故事。到了進入中國史學界,他最著名的從來不是理論、方法論,而是敘事能力。《王氏之死》、《利瑪竇的記憶宮殿》、《洪秀全與太平天國》、《追尋現代中國》等等之所以能吸引大量非專業讀者,正是因為它們首先是精彩的故事。這種對文字、人物與敘事的興趣,才是他的成長軌跡。
說來,史景遷和同代文青一樣,也有「勇武」一面。中學畢業後,他按照當時英國制度服國民兵役(National Service),駐紮於西德,處於對抗蘇聯的最前線。當時東西德邊境被認為是潛在熱戰爆發點,美國、英國、加拿大有幾萬士兵進駐,史景遷在西德兩年,離開之後大概再兩年,就是「貓王」Elvis Presley 到西德服役的時間,可見那一代人雖然南轅北轍,冥冥中總有共同經歷。日後史景遷的著作經常處理帝國、戰爭、革命與國家權力等議題,我們不知道參軍這段經歷究竟對他有多大影響,但起碼令一個文青接觸到落地的最前線,則明顯是事實。
1959年,Jonathan Spence 從劍橋畢業。此時的他仍未學過中文,仍未研究中國,甚至未確定未來的學術方向。「史景遷」這個名字,自然也還沒有出現,那是只有一個想寫小說的文青 Jonathan 。同年,他獲得 Mellon Fellowship 前往耶魯大學深造,才迎來人生的最大轉折。(系列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