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馬拉松式談判，昨天美國與伊朗終於達成初步停火協議。雖然最終版本還未公佈，雙方依然各說各話，但起碼交接點越來越多，看來這不只是又一次口頭停火，而是一份雙方都可以各取所需的框架協議。

特朗普可以向國內宣稱，美國「成功」透過軍事壓力，「迫使」伊朗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並重返核談判桌。伊朗也可以向國內宣稱，伊斯蘭共和國在美以聯手壓力之下沒有倒下，反而迫使對方接受停火、談判，和部分制裁放鬆，顯示伊朗的強大。正因為雙方都找到自己需要的政治敘事，這份協議才具備了實現基礎。但說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大贏家？

從伊朗官方角度，最重要的敘事不是核問題，而是「我們頂住了」。伊朗的談判顧問 Mehdi Mohammadi 已經開始替協議辯護，強調伊朗並沒有在核能力上作出新讓步，也沒有失去對濃縮鈾的控制權。換言之，德黑蘭要說的不是「我們妥協」，而是「我們在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壓力下，仍然守住底線」，幾乎等於是勝利宣言。對伊朗政權而言，這種生存敘事本身，就是龐大政治資產，而且也不完全是大外宣：開戰之初，特朗普明顯希望重覆「委內瑞拉模式」，以為斬首行動、狂轟濫炸就會令伊朗政權倒下，結果事與願違，伊朗當然可以大張旗鼓，宣告精神勝利。

制裁問題，是伊朗可以對內宣傳的另一個重點。雖然初步協議只是暫時放寬對伊朗的制裁，但已經有後續跟進：根據歐洲四國英國、法國、德國和意大利的聯合聲明，它們表示準備在伊朗核問題「有實質進展的情況下」，配合解除部分對伊朗制裁，算是打氣，和對他們國內各自的左翼聲音回應。雖然距離真正制裁解除還有漫漫長路，但已足以讓德黑蘭向國內說明，軍事對抗之後不是被迫投降，而是換來西方重新承認制裁問題必須放回談判桌。對一個長期受制裁困擾的國家而言，這一點的象徵意義，不低於實際經濟利益，甚至可以說「以戰逼和」的，居然是伊朗。

比較微妙的是黎巴嫩問題。伊朗方面流出的說法，特別是親政府陣營為協議辯護時，強調協議不只涉及美伊本身，也包括所有周邊衝突，包括結束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美方傳出的主要聲明暫時沒有同等清晰地確認這一點，而且以色列又沒有參與談判，美國總不能越俎代庖。這可能是伊朗單方面擴大詮釋，目的只是給「抵抗軸心」和國內強硬派壯膽，暗示伊朗沒有當他們是 condom。至於談判桌外的以色列怎樣回應，就不是伊朗和美國的責任。

另一邊廂，特朗普最容易宣傳的成果，始終是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因為他的交代對象首先是商人和市場。特朗普在社交媒體公布協議時的語言，重點不是和平、不是deal、不是核危機，而是「讓石油流動」、解除能源危機。這反映美國急於解決的即時問題，根本不是拆掉伊朗核計劃，而是先令全球能源市場穩定，而且為的是自己的國會中期選舉，避免油價和航運成本繼續衝擊美國經濟。

華府當然也會把協議包裝成伊朗核計劃讓步。問題是，這部分仍然相當存疑。現時公開資訊顯示，協議只是設定未來六十天談判框架，處理伊朗濃縮鈾庫存、核查機制和核計劃限制等問題，但不等於一份完整核協議，距離特朗普看不起的那份奧巴馬促成的伊朗核協議，還有很遠。伊朗強調自己沒有接受新的限制，也沒有交出濃縮鈾的控制權，去到最後，很可能又是各說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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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樣的協議，特朗普的批評者一定會覺得，所謂 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現象再次出現：先是高調威脅、加碼施壓，但軍事行動沒有達到政治目的之後，最後又回到談判桌，而且「高開低收」。如果最終美國真是這樣退場，確實很虎頭蛇尾，而且伊朗逃過一劫，日後很可能繼續壯大，也不會再有美國總統敢輕舉妄動。問題是美國似乎沒有其他選擇，只要伊朗政權不倒，美軍總不能這樣虛耗下去，國內民情又越來越反彈，TACO 不 TACO 已經不是重點，再不體面離場，可能連選擇權也失去。

想到訪問過那位幾個月前滿懷希望的流亡海外伊朗導演，本來甚至說已經打算回國慶祝勝利，看見目前的談判進展，不知何所想。一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