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以為,史景遷進入中國研究的關鍵人物是為他改名的房兆楹,這個故事,我們慢慢會談。但其實在房兆楹之前,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伯樂:Mary Wright 教授。如果說房兆楹具體教導史景遷怎樣研究中國,Mary Wright 就是第一個點撥他走這條路的人。
對一般人而言,Mary Wright 的名氣或許及不上學生史景遷,但在行內同樣是一代宗師,本身也是傳奇。她是戰後美國最重要的中國史學者之一,長期任教於耶魯大學,研究晚清中國,不過史景遷同代學生最深印象的,還是她的身體和毅力。
Mary Wright 年輕時感染小兒麻痺症,終身受後遺症困擾。那是疫苗尚未出現的年代,Jonas Salk發明的小兒麻痺症疫苗要到1955年才面世,之前的患者往往一生都要與身體限制共存。今天我們很難理解小兒麻痺症的陰影,正如後來的人未必能理解愛滋病最令人恐懼的年代。
在那個男性主導、競爭激烈的學術世界,還要身體局限伴隨終生,當時又沒有今日的平權政策,Mary Wright 遇見的,是一道又一道的玻璃天花板。然而,她最終不但成為耶魯大學最重要的中國史學者之一,更成為第一批獲得耶魯終生教席的女教授。
但 Mary Wright 並非只在書齋裡想像中國的學者。1941年,她與同樣研究中國史的丈夫 Arthur Wright 前往抗戰中的中華民國,當年整個大東亞也已經戰雲密布,絕不是一場浪漫的學術旅行。不久日本偷襲珍珠港,兩人滯留中國,更被日軍送入山東濰縣集中營,與其他盟國僑民一起被拘禁。她沒有怨天尤人,只是當經歷是 field study 一部份,在集中營內,甚至找蘇聯囚犯學習俄文,每一天依然在吸收新知識。到了二戰結束,Mary Wright 夫婦沒有立刻離開中國,而是留守下去,親眼見證國共內戰的年代巨變,甚至曾經見過毛澤東本人。
這些經歷,對她後來的學術研究影響當然深遠。她最著名的著作《The Last Stand of Chinese Conservatism》研究晚清同治中興,表面上,這是一本十九世紀歷史著作,但放在她的人生脈絡來看,又像是在追問另一個問題:中國在面對巨大危機時,究竟為甚麼能夠一次又一次自我修補,卻始終無法真正擺脫某些結構性的困境?
Mary Wright 後來被形容為 "Steel Magnolia"。這是美國南方對某類女性的稱呼:外表優雅,內心堅硬如鋼,這個稱號放在她身上,再適合不過。她帶著小兒麻痺症後遺症走過二戰、集中營、中共革命、美國學術界的性別障礙,最後成為耶魯中國研究的代表人物。這樣的人生,比很多歷史人物更像小說,也讓她充滿閱歷,有了別具一格的鑑人眼光。
1959年,一個來自劍橋、夢想成為小說家、對中國幾乎一無所知的年輕人來到耶魯大學。Mary Wright 很快看中了他。那個年輕人,就是 Jonathan Spence。
(系列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