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陌生地方,有趣的往往不是景點本身,而是遇見的人。
日前去了曼徹斯特的 Elizabeth Gaskell’s House。幾乎所有曼城景點都曾到此一遊,這個地方排得很後,說來慚愧,因為我不是研究英國文學的大人。但因此,反而有意外驚喜。房子的故事日後再談,這次先說點別的。
那天遊客不多,館內十分安靜。最深刻的,不是房子本身,也不是那些展品,而是那裏的義工。
是的,那裏的幾位義務導賞員的年紀都很大,相信大概七、八十歲,甚至可能更老,但精神還是非常好。後來聊天知道,她們從博物館第一天開放就在那裡服務,轉眼已經超過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是甚麼概念?很多人的職業生涯,也未必有二十五年。這些老太太卻在退休之後,把人生另一個四分之一世紀,留給了一間文學博物館。
老義工帶我參觀時,literally 如數家珍,不停問我認不認識這個人、聽過那個故事沒有。Charles Dickens、Charlotte Brontë、Florence Nightingale,一個個名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就像在介紹自己的老朋友,這些我自然認識。但很快,她們拋出來的名字越來越冷門,當我說沒有聽過,看見對方滿臉失落,實在於心不忍。她們說話時那種神情,完全不是背誦資料的導賞員,而像在帶客人參觀一個家——自己的家。
事實上,一個地方真正珍貴的歷史,很多時候不在建築物、不在文物、不在檔案,而在這些守護它們的人身上。英國有很多這樣的小型博物館、教堂、文獻館,裡面總有幾位退休老人,幾十年如一日,坐在那裡。問他們為甚麼要做,他們也未必能說出甚麼大道理,甚至連「熱愛歷史」都未必會掛在嘴邊。但慢慢發現,他們和那個地方之間,已經建立了很深的感情,覺得是一種 obligation。
Obligation 不是工作關係,不是金錢關係,而是一種 sentimental ownership,對自己社區、自己文化、自己歷史,感到有一種持份(或應有一種持份)。他們覺得那個地方有一部分屬於自己,自己也有一部分屬於那個地方。
台灣也有很多類似的景點,類似的老人。我去過不少地方文史館、老街協會、鐵道文化館、眷村活化區之類,總能遇見這樣的長者。
現代社會經常討論高齡化,討論如何照顧老人家,如何讓長者活得有尊嚴。其實老人真正需要的不只是照顧,很多人需要的是一個位置,一個知道自己仍然有用的地方,有人會來聽自己說話的地方,讓自己知道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和記憶,仍然有價值。
每次遇到那些老義工,我都很愛和她們聊天。如果一個社會的老人仍然願意投入社區,仍然願意守護地方歷史,仍然願意花時間向陌生人分享故事,那究竟是因為他們特別熱心?還是因為那個社區,仍然保留讓人願意留下來的空間?
說到底,誰是 Elizabeth Gaskell,重要嗎?今時今日的曼城人,又有多少真的熟悉這位19世紀女作家?但偏偏在這個地方,我找到久違的真 British,不是從 Gaskell 的歷史,而是從那些義工身上。活在歷史中、活出歷史陰霾,這才是博物館的真正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