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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怎不如煙】 史景遷與司馬遼太郎:兩個名字背後的司馬遷|第五集
【往事怎不如煙】
2026.06.18

Jonathan Spence 的中文名字「史景遷」,本身就是一個跨文明的 fusion 故事。而這個名字,往往令我想起另一個同代傳奇的名字:「司馬遼太郎」。

史景遷本來不叫史景遷,正如司馬遼太郎本來也不叫司馬遼太郎。

前者出生於英國,原名 Jonathan Dermot Spence;後者出生於大阪,本名福田定一。兩人看似毫不相干,一位是耶魯大學的中國史權威,一位是日本國民歷史小說家,但他們後來獲得的名字,都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現,都有一個共同源頭:《史記》的司馬遷。

史景遷的名字,來自民國史學家房兆楹。房兆楹是燕京大學出身的漢學家,後來長期在美國和澳洲從事研究工作,也是史景遷的重要導師之一。他替這位英國學生取名「史景遷」,寓意「景」仰司馬「遷」,而這似乎是暫時可公開查證的房兆楹唯一一次「賜名」。

司馬遼太郎則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二十多歲開始寫作時,福田定一決定替自己取一個筆名。他選擇了「司馬」作為姓氏,直接來自司馬遷。至於「遼太郎」,則是典型日本男性名字。換句話說,他並不單是景仰司馬遷,而是乾脆把自己放進了司馬遷的系譜之中,客觀上,就被看作隔代傳人。

同樣向司馬遷致敬,方式截然不同。史景遷的名字帶著中國傳統文人的味道:景仰、追隨、承傳,像一位老師看著學生,認為他適合走某條路,於是替他取下一個名字。司馬遼太郎則更像日本近代知識人的風格:不是追隨,而是認領;不是景仰,而是繼承,索性直接把司馬遷變成自己的姓氏,很有明治維新取名的風格。

最後,兩人真的走上同一條道路,殊途同歸。

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歷史學界,愈來愈重視結構、制度、統計、經濟模型。大量歷史學家研究的是國家機器、財政體系、社會結構,人物只能退居其次。然而史景遷和司馬遼太郎最受歡迎的作品,幾乎全部圍繞人物展開。司馬遼太郎寫坂本龍馬,寫秋山兄弟,寫明治維新的人們。史景遷寫康熙,寫王氏,寫胡若望,寫那些被歷史洪流捲入其中的清國人和外來人。他們關心的不是制度如何運作,不是沒有溫度的名字,而是人在制度之中如何選擇。

這其實正是司馬遷的傳統。《史記》最偉大的地方,本來不是紀錄了多少史實,而是讓歷史裡的人重新活過來,所以有傳有紀有故事。帝王將相如此,刺客遊俠如此,連失敗者、邊緣人、無名之輩也如此。只是後來的科舉與正統史學,在帝王將相主持下,偏偏最重帝王將相。那些遊俠、刺客、商人、失敗者與邊緣人,慢慢被歸入「乙部」,成為可有可無的陪襯。

直到二千年後,一個日本人把自己改姓司馬,另一個英國人被取名景遷。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使用不同語言,研究不同時代,卻不約而同,選擇追隨同一位西漢古人。可見真正偉大的歷史學家,不一定留下理論,就像司馬遷留下的,除了「千秋筆法」,還有一種相人法。司馬遼太郎與史景遷用各自的人生證明,這種方法在二千年後,依然可以無縫交接,讓歷史活過來。

司馬遷如果知道二千年後,來自東西方兩大國的兩個外邦人,會以如此不同的方式,成為他的精神弟子,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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