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見 Jonathan Spence 變成「史景遷」,總忍不住好奇:究竟是甚麼人,會替一個英國學生取這樣的名字?這個人,對史景遷一生影響極深,他的名字是房兆楹。
今天談起中國研究,大家想到的往往是費正清、余英時、史景遷等名字,房兆楹已經很少出現在公眾視野。然而在二十世紀中葉的海外漢學世界,他是一個特殊人物:表面上,不是建立學派的大宗師,也不是著作暢銷全球的明星學者,不過是一個圖書館管理員,卻更像一個樞紐,把已經消失的民國學術世界,與後來的美國漢學世界連接起來。
房兆楹畢業於燕京大學。今天的人未必容易理解燕京大學的重要性,但在民國時代,它不僅是中國最優秀的大學之一,更是中國與西方學術交流最重要的平台。1949年後,北平的大門關閉了,台北故宮收藏著大量清代宮廷檔案,香港成為中國與外界之間的重要窗口,美國和澳洲的大學則聚集著一批來自中國的流亡學者。房兆楹先後在哈佛燕京學社、美國國會圖書館、哥倫比亞大學,以及澳洲國立大學(ANU)工作,把民國中國研究的血脈一路帶到海外。
1959年,Jonathan Spence 進入耶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師從 Mary Wright,Mary Wright 很快就將他介紹給自己極重視的前輩房兆楹,讓他前往澳洲國立大學,跟他學習一年。在澳洲,Jonathan 在房兆楹與杜聯喆夫婦身邊學習中國史料、明清人物研究,以及傳記寫作的方法。多年後,世界記住了史景遷,卻很少人記得房兆楹。
其實史景遷最成功的部分,恰恰是房兆楹最擅長的部分,因為房兆楹一生的代表作不是理論,而是人物。《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與《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等巨著,今天看起來像工具書,但在維基百科出現之前,它們是整個漢學界的基礎設施。無數研究者第一次接觸明清人物,都是從這些大型人物辭典開始。房兆楹花了大半生整理人物、研究人物、評價人物,他關心的從來不是抽象理論,而是具體的人。
這條路線,完整地傳給了史景遷。無論是《王氏之死》的農村婦女、《胡若望的疑問》的中國天主教徒,還是《康熙》中的皇帝本人,史景遷最擅長的始終不是制度史,而是人物史,總能把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重新帶回讀者眼前,「對電話簿的每個人名都能創作出故事」。這種寫法,與其說來自二十世紀美國學界,不如說是來自百科全書級別的大師房兆楹。
而房兆楹本人,並不以平易近人著稱。
本身也很有菱角的史學家何炳棣,晚年曾對房兆楹作出更尖銳的評價,認為房兆楹對華裔學者往往十分苛刻,甚至近乎刻薄;相反,對西方學者則特別願意提攜,也就是「崇洋」。按照何炳棣的說法,在華人學者之中,真正得到房兆楹高度評價的只有兩位:前輩胡適,以及同輩楊聯陞。無論是否同意何炳棣的觀察,這個評價至少說明一件事:房兆楹並不是逢人便讚的世界仔。一個來自英國的研究生,得到房兆楹親自指導,甚至獲得一個中文名字,現有公開資料所見,這是房兆楹唯一一次留下記錄的「賜名」。
大師以一般學者看不起的 story-telling 功力,走進歷史研究殿堂,就是這樣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系列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