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史景遷是耶魯中國研究的象徵,在他晚年的學術與生活世界中,另一個不能繞過的人物,就是他的妻子金安平(Annping Chin),也是一位耶魯教授。我當年也上過她的課,關於中國學術思想史,有點 harsh,卻令我意外發現用中文學習中國古文的思想史,特別是《道德經》,居然更容易理解。
很多人認識金安平是因為《合肥四姊妹》,或因為她是史景遷的妻子,其實她們的感情故事也很傳奇。兩人的故事,始於同一位老師,這位老師正是昨天介紹過的大師房兆楹。
房兆楹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中國史學家與文獻學家之一,也是史景遷學術生涯中最重要的啟蒙者。較少人知道的是,後來成為史景遷妻子的金安平,同樣曾師從房兆楹。而二人並非在課堂相識,而是在房兆楹逝世後的葬禮上才首次認識,時為1985年。八年後的1993年,史景遷與第一任妻子Helen Alexander結束三十一年婚姻,同年與金安平結婚,兩人都是再婚,第一段婚姻各自都兩名子女,這樣的結合,背後少不了多多少少有閒言閒語。
多年後接受訪問時,金安平回憶,自己與史景遷「曾受教同一位老師」,正是這段特殊因緣,「緣分到了」,最終令兩人走到一起。從某個角度看,這段姻緣不只屬於兩個人,還帶有幾分中國學術傳承的意味。
金安平和史景遷不同,她出身中國史學世家。她的祖父金毓黻,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畢生研究東北史與中國史學史,著有《中國史學史》、《東北通史》等重要著作。金安平曾形容,自己與史景遷研究中國歷史,可以說是「殊途同歸」。她關注思想史與觀念史,關心歷史人物如何思考世界,如何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史景遷則更著重史料、人物與敘事,擅長從大量文獻中發掘被遺忘的故事,再將之重構成引人入勝的歷史敘事。
不過金安平的名作,卻是一個很精彩的故事。《合肥四姐妹》這本書表面上講述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張充和四姊妹的人生,實際上卻是一幅橫跨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文化史的人物長卷,因為四姐妹背後站着的,是一整代中國文化精英。張兆和的丈夫是小說家沈從文;張允和的丈夫是後來被譽為「漢語拼音之父」的周有光;張充和則嫁給美國著名漢學家傅漢思(Hans Frankel),晚年定居耶魯所在的 New Haven,成為中國傳統文化在海外的重要象徵人物。
透過四姐妹的人生,金安平記錄的不只是一個家族,而是一個時代。從晚清名門,到五四運動;從西南聯大,到抗戰流亡;從台灣、香港,到美國漢學界。那些今天已經寫進歷史課本的人物,在書中重新變回有血有肉的人。這些,畢竟都是她的 family friends。
鮮為人知的是,在中文閱讀方面,金安平偶爾會成為史景遷的老師。她曾回憶說,史景遷後來努力學習中文,閱讀大量中文材料,但有時候看到生字,依然會出現誤讀的情況。她發現後便提醒對方,史景遷再回去修正。這些細節,讓那位在學生眼中近乎傳奇的耶魯教授,忽然變得真實起來。誰想得到這位美國漢學界的代表人物,在金安平筆下,居然也是一個會因為讀錯中文字,而被嚴妻糾正的人?
讀金安平課的時候,學生對她比對史景遷更謹慎,因為她似乎對學生更嚴格。史景遷像一位溫和的說書人,金安平更像會追問學生是否讀過原典的人。多年後,還記得她的助教曾經笑著對我們說:「大家不要擔心,她不是真的 that mean。」
現在回頭看,這段姻緣似乎已經沒有人再特別談論。人們記住的,是史景遷與金安平這兩個名字,以及他們共同留下的一個橫跨中國史學與美國漢學世界的故事。其他恩恩怨怨,在歷史學家眼中,誰不如煙?(系列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