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總是在思考。不是發生了甚麼事,很多事情其實都在向前走。理性上看,一切都算正常。
但有時候,人累的未必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些附在工作上面的身份。雖然我經常說退休。
每天醒來,總有很多角色等著自己。要回覆訊息,要決定事情,要處理同事的問題,要想內容,要處理家庭,上一代下一代,而且我似乎還未真的願意退休,還天真地要規劃未來。久而久之,連自己都開始習慣,每一刻都要分裂不同分身思考。看到一個地方,條件反射,先想有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寫、可以拍。認識一個人,有時候也會想能否變成訪問對象。
這本來沒有甚麼問題,畢竟成年人就是這樣生活,好像人生所有事情,都必須有用途:讀書有用途,寫文有用途,拍片有用途,健身有用途,見人有用途,旅行有用途。如果沒有用途,就有罪惡感,也不能向人交代。
「做咩做gym?」 我心想,我鍾意唔得?
最近常發現,最享受的時刻,正是那些完全沒有目的的時刻。例如看見那些在小博物館當了二十五年義工的老人,那些每星期坐在街頭舉巴勒斯坦標語的老人,那些在運河邊釣魚的閒人,那些開著小書店、不可能賺錢的「商人」,街頭上無所顧忌的戀人。
人。
理性上知道,他們未必比我快樂,但每次見到他們,都有一種奇怪的平靜,他們從不會向世界證明自己是 somebody,有「價值」。而我,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停下來問自己,我還想做甚麼?為甚麼不能那樣?
可惜,我心底裏總是嚮往詩人的生活,卻要應付公司和家庭的帳單。
懷念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是誰的時候。沒有 KPI,沒有內容規劃,沒有下一步需要思考,只是單純的存在。年輕時,總以為自由就是成為任何自己想成為的人。到了這個年紀,終於恍然大悟,真正的自由是可以放下所有身份,根本不需要成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