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史景遷有甚麼爭議,那並不是政治立場,也不是甚麼學術醜聞,而是一個更奇怪的「罪名」:他太會說故事。這句話聽起來像讚美,但在傳統史學界,卻未必完全如此,甚至可能完全相反。
連日談及,史景遷年輕時原本想當小說家,後來才走上歷史研究之路。學界一直流傳一個掌故,說余英時曾形容他是一個「未能成為小說家的小說家」,甚至後來演變成「失敗的小說家」的版本。但我一直未能找到可靠原始出處,當作茶餘飯後的學界傳聞,也許比較合適。然而,這個傳聞能夠流傳數十年,本身已經說明不少人對史景遷的印象。
他的問題出在哪裏?沒錯,就是他的書太好看,太容易讀,這已經違反了學術定律。無論是《王氏之死》的山東農村,《胡若望的疑問》的歐洲旅程,還是《太平天國》的洪秀全世界,讀起來都不像一般歷史著作,更像小說。人物有性格,場景有畫面,命運有起伏。很多人正是因為史景遷而第一次喜歡上中國歷史。
太受歡迎,對某些學者而言,就是原罪。學術著作怎可以多人看?背後是固執、原則還是妒忌,則見仁見智。
畢竟二十世紀後半葉的歷史學界愈來愈強調理論、結構與方法。愈來愈多人研究制度、社會網絡、權力關係、性別與話語分析。相較下,史景遷始終對人物感興趣,而沒有自己的「史景遷理論」。他總是在問:這個人如何活著?如何思考?如何面對自己的時代?於是有些學者會覺得,他的作品讀完之後,你可能深深記住一個人的命運,卻未必記住背後的社會結構。記得王氏怎樣死去,記得洪秀全如何做夢,記得張岱如何回憶前朝,卻未必因此掌握整個時代的制度運作。
另一種質疑則更根本。當歷史學家愈來愈擅長說故事,故事與歷史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史料永遠有空白,而敘事總要填補空白。當作者開始重建場景、推測心理、安排節奏時,他究竟是在還原歷史,還是在創造歷史?看見電話簿的一個名字就可以腦補作文,那豈不是「人肉AI」?一頁資料可以變成一課,那豈不是「學術雲海」?
史景遷本人似乎從不在意這些閒言閒語。他沒有建立學派,也沒有熱衷理論爭論。他很少參與學界公開論戰,更不像某些中國研究學者那樣頻繁介入現實政治。當許多人忙於解釋歷史規律時,他更關心歷史中的人。
或許正因如此,他得到一種很特殊的評價。在一般讀者眼中,他可能是最偉大的中國史學家之一;在專業學界眼中,他未必是最有理論原創性的學者,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中國史學家,但幾乎沒有人否認,他是最傑出的歷史「敘事者」之一。加上因為很少政治表態,他在中國大陸、台灣、美國,都很受尊重。「One of the greatest story-tellers」這個評價,就伴隨了他一生,走到世界各地。
是褒還是貶,who ca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