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英國生活久了，總會不時經過運河。有時是在曼徹斯特附近，有時是在鄉郊小鎮。運河兩旁總是停泊著一艘艘窄船，船身漆上不同顏色，有些種滿花草，有些掛著單車，有些放著柴火和書架。黃昏時分，陽光照在水面上，令人覺得這是很浪漫的生活。

但見得多了，會發現沒有那麼單純。

是的，有些人真的住在船上，一住就是十幾二十年。對他們而言，船不是度假工具，而是真正的家。每天補充食水、處理冬天結冰、到哪段運河過夜，都是生活一部分。這些人當中有退休人士、有藝術家，也有一些單純不喜歡主流生活方式的奇人。

另一類人則完全不同。他們平日住在房子，只在周末或假期開船出來。船對他們而言更接近房車、露營車或鄉郊小屋，是中產階級的興趣和消遣。很多船看起來樸素，但主人的生活其實相當豐裕。

還有些人把船當成某種政治宣言。英國一直存在不同反主流文化傳統，有人選擇離網生活，有人自己發電，有人拒絕消費主義，而船屋往往成為這類理念的載體。對他們而言，住船不只是住船，而是一種對現代生活方式的無聲抗議。

當然，更現實的原因也存在。近十多年來，英國樓價和租金持續上升，部分人搬上船其實不是因為追求自由，而是負擔不起其他選擇。特別是倫敦，船屋代表的不會是浪漫，而是土地問題。

此外，還有很多船屋不是住宅，有的是咖啡店，有的是酒吧，有的是民宿，有的是書店。它們停泊在運河旁，成為當地生活的一部分，本質上，和街上商店沒有太大分別。

站在岸邊望過去，每艘船背後，都是完全不同的人生。為甚麼這麼不同的人，都把自己的人生濃縮到這塊小空間裡？也許，船有一個特點：斷捨離。你不能把整個房子搬上船，不能無限制地購買和收藏，空間有限，必須不斷選擇甚麼值得留下，甚麼應該放棄。運河旁，有時看見一些老人坐在船頂曬太陽，旁邊放著一杯茶，一頭老狗安靜躺在旁邊。船艙裡面的，大概就是全副家當。

其餘的，興許都留在身後了。

這好比人生。

年輕時，我們相信人生是一場加法：更多收入、頭銜、計劃、收藏、責任。但到了某個階段，卻開始發現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是在減法之後，才慢慢浮現出來。陶國璋教授經常說的「減法思維」，也許就是那麼回事？一個人經歷了甚麼，才會走到這一步？放下了多少東西，才願意把自己的人生濃縮成一條船？在那個狹小空間裡，人真正需要的，究竟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