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系列的第二個人物,一直很想寫一個很有特色的香港人物:葉錫恩(Elsie Elliott / Elsie Tu)。
記得年輕時第一次對葉錫恩有印象,不是因為她的教育工作,也不是因為她後來被北京塑造成「愛(中)國人士」,而是因為港英時代立法局的一場選舉。當時看見葉錫恩與司徒華對壘,覺得這個英國人很立體。司徒華在香港政治光譜的位置比較清晰,但葉錫恩完全不是如此。有人說她親中,有人說她是民主派,有人說她只是單純關心基層,也有人把她歸類為傳教士,但用今日的左翼標籤,其實她依然是一個「殖民主義者」。
但無論把她放進哪個政治標籤,似乎都總有些地方對不上。正因如此,我對她產生了濃厚興趣,專門找到她的自傳詳細閱讀,然後,產生想拜訪她的衝動。
大學期間,一個暑假回港,透過一位 family friend 介紹,找到她本人。至於通過誰接觸她,那是一位全國人大代表,這也可見當時她所屬的政治光譜,大概和六十年代的葉錫恩非常不同。
我們的見面的地點是慕光中學。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學校,而是她位於學校頂樓的辦公室。事隔多年,我已經記不起所有細節,只記得那裡既像辦公室,又有點像住所,彷彿她大半生都與這所學校融為一體。很多政治人物離開公眾視野後,都會留下頭銜、榮譽和各種身份,葉錫恩其實到死都沒有退休,給人的感覺,就是和這間學校永存一起。
那次見面,她送了一本自己的書信集給我。不是普通出版版本,而是以打字機字體整理的版本,並親筆簽名。這本書至今仍然保存在我的書架上,二十多年來搬過無數次家,依然沒有丟掉。
聊天期間,她令我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對香港民主派的強烈不滿,比起她談及昔日港英政府的貪污腐敗,還要情緒化。不少人以為,一位長期為基層發聲、爭取社會改革的人,理應與民主派有天然親近感,但她談起司徒華所屬的民主黨時,流露出相當明顯的不以為然,每次提起,都說「so-called Democratic Party」 because they are so undemocratic。
另一個有趣的細節,是她確實能說廣東話。她可以用廣東話簡單溝通,對一些名字,例如她年代的洋警司中文名「韓德」,依然琅琅上口。不過她的廣東話算不上流利,仍然帶著明顯的外國人口音。但肯定的是,她確實花過很長時間,嘗試進入香港人的世界,這也是很多傳教士的特色。
當年吸引我的,其實正是這種複雜性。
葉錫恩並不是一個容易被歸類的人。她既不是典型殖民地時代的英國人,也不是今天人們想像中的建制派人物,甚至一度是那個時代的最大反對派。她支持過一些早期民主改革,卻又與後來的民主派格格不入;她批評殖民政府,同時又未必接受所有反殖民論述,看不見她有甚麼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論述出現過。她熱愛中國文化,但又始終保留著一種外來他者的身份。
在國際關係角度,她的不同面向,反而很像不少熟悉的名字:阿拉伯勞倫斯、史懷哲、白求恩、韓素音...... 究竟如何理解她的一生,就令我到今天都深感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