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談及最近看完《The Simon & Garfunkel Story》，回家後，一直想把《The Sound of Silence》再拿出來重溫。這首歌大概不用介紹，無論有沒有聽過 Simon & Garfunkel，相信都會在某時某地聽過它的旋律，連在gym也響起過它的街舞版。我真正開始理解這首歌，卻是因為兩句可以成為 personal bio 的歌詞，然後才翻看父母那代的經典電影：以這首歌為主題曲的《畢業生》（The Graduate）。

《畢業生》一開場，就是電影史其中一個最經典的畫面。剛剛大學畢業的那位畢業生主角，站在機場的自動輸送帶上，沒有目的，也沒有表情，只是任由輸送帶慢慢把他送向前方。《The Sound of Silence》就在這時響起。

本來以為它是一部愛情電影，講婚外情，不倫之戀。後來慢慢明白，它描寫的，其實是一代人的精神狀態。畢業生主角擁有父母眼中所有成功的條件：名校畢業、家庭富裕、前途光明，人生沒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然而，他偏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成為甚麼人。他身邊每一個成年人都在說話，父母在說，朋友在說，Mrs. Robinson 在說，每個人都告訴他應該怎樣生活，卻沒有人真正停下來問一句：「你自己想要甚麼？」

《畢業生》上映於1967年，正值美國戰後嬰兒潮一代開始質疑父母價值觀的年代。在反戰、嬉皮文化和社會變革爆發前夕，畢業生的迷失，就是整整一代年輕人的迷失。

《The Sound of Silence》 並不是一首寫孤獨的歌，而是一首寫「無法真正對話」的歌。除了開頭的「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歌詞最有哲學意味的是這兩句：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六十年前讀來已經震撼，今天再讀，令人更不寒而慄。

我們每天收到的訊息，比畢業生那個年代多上千倍。社交媒體讓每一個人都有發言權，每一天都有無數評論、分析、短片、Podcast，不停從手機湧出來。可是，資訊越來越多，不代表理解得多；說話的人越來越多，也不代表真正傾聽的人更多。這首歌厲害的地方，不是預言了今天的科技，而是看穿了一件更根本的人性：孤獨，很多時並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而是因為沒有人真正理解你。

發聲多、出post密，其實越沒有人理會。聽到聲音越多，反而越孤獨。

《畢業生》最值得思考的不是開場，而是結尾。主角終於衝進教堂，把女主角帶走，兩人成功逃離所有「大人」的安排。按照荷里活公式，故事應該在這裡結束。然而導演故意沒有停下來，而是讓兩人坐上一輛巴士，最初還帶著興奮的笑容，但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沉默。就在這一刻，《The Sound of Silence》再次響起。

導演沒有告訴觀眾，他們從此幸福快樂，Simon & Garfunkel 也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因為真正的人生，現在才開始。你逃離了別人替你設計的人生，然後呢？你終於可以自己選擇，但又應該走向哪裡？這些問題，電影沒有回答，歌曲也沒有回答。但我偷偷地想，按正常邏輯推論，「從此二人快快樂樂生活下去」的可能性，甚低。

這正是《The Sound of Silence》成為經典的原因。它不是一首悲傷的歌，也不是一首憤怒的歌，和那個抗爭社運年代的聲嘶力竭非常違和，卻是一首 philosophical 的歌。它承認有些問題不會有答案，人類的孤獨感也無可消除。正因如此，這首歌才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通過歌詞，重新「聽見」自己昔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