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特朗普1.0宣布退出奧巴馬政府與伊朗簽訂的《伊朗核協議》（JCPOA），形容它是「美國歷來最差的協議」，the worst deal ever。在他當時眼中，奧巴馬的協議只限制伊朗部分核活動，沒有處理彈道導彈、革命衛隊、伊朗支持中東各地代理人武裝的問題，更解除大量經濟制裁，讓伊朗重新獲得資金發展實力。他認為這不是和平，而是把問題推遲幾年，留下爛攤子給後人（也就是他）承受。

八年過去了，美國經歷了對伊朗的極限施壓、全面經濟制裁、最終爆發直接戰爭，還是推翻不了這個神權國家，結果，特朗普與伊朗簽署了一份新的協議框架。如果奧巴馬簽的是「歷來最差」，特朗普簽的內容，又有何不同？

首先，學術上，目前特朗普的協議草案和 JCPOA 是不能直接比較的。JCPOA 是一份170多頁、已正式簽署並生效的完整國際協議，另一份目前只是停火後的政治框架，很多內容根本未談妥。但如果還是要粗略比較，畢竟可以發現它們同樣希望透過談判避免伊朗擁有核武，但在談判內容、執行方式、涵蓋範圍上，還是略有不同。至於誰好誰壞，自行判斷即可。

一、協議目標：核協議 Vs 戰後政治框架

2015年的JCPOA，本質上是一份十分專門的核不擴散協議。它的目的很清楚，就是限制伊朗發展核武的能力，內容幾乎全部圍繞核技術，包括濃縮鈾、離心機、核設施、國際核查等，可說是外交上的單一焦點談判案例。而特朗普這次達成的新協議的本質是「和約」，屬於軍事衝突後誕生的產品，除了核問題外，同時涉及停火、解除部分制裁、區域安全、後續外交談判等一籃子議題，更像一份政治框架協議，核武元素已經大幅度調低。通常單一議題條約相對容易落實、容易監察，大而化之的「和平方案」，因為太難measure，通常都是不了了之。

二、核限制：技術規定 Vs 原則性安排

關於核武議題本身，大概是兩份協議的最大分別。JCPOA詳細規定伊朗只能進行低純度濃縮鈾、生產多少濃縮鈾、保留多少離心機、哪些核設施可以運作、哪些必須停止，每項都有具體數字、期限及法律約束，也就是 measurable 的。特朗普的新框架目前沒有公布這些技術細節，而是先確立雙方願意透過談判解決核問題，再由後續協議決定具體限制。換句話說，奧巴馬的是一本技術官僚手冊，特朗普目前公布的只有手冊目錄。

三、國際監察：制度化核查 Vs TBC

奧巴馬協議最重要的核心，就是建立一套長期國際監察伊朗的制度，換取伊朗有限度融入國際社會。因此在協議下，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可以持續進入伊朗核設施，監察濃縮鈾、離心機及相關活動，透過制度降低各方互不信任。而且協議也有其他大國共同背書，由英、法、德、俄、中共同參與，即使美國政府更替，仍有其他大國維持制度運作，不是美國的單邊產品。特朗普的新框架同樣提出恢復國際監察，但目前仍屬原則性共識，IAEA可以如何進入、檢查哪些設施、監察多久，目前仍需要後續談判決定。只是最好的結果，似乎也超越不了奧巴馬定下的上下限。

四、制裁安排：履約換解除 Vs 停火換紓緩

兩份協議都以解除伊朗制裁作為誘因，但方式並不相同。JCPOA採取的是「履約換解除制裁」方案，也就是伊朗每完成一項核承諾，美國及歐洲各國就逐步解除相應經濟制裁，雙方形成一套互相交換的機制，這也是一種做deal方式。特朗普的新框架則是「停火換有限度紓緩」，由美國先提供部分制裁豁免，例如石油出口及部分資金安排，希望為後續談判創造政治空間，因此目前解除制裁的幅度和範圍，仍然遠低於2015年的JCPOA。但因為特朗普希望停火、抽身人所共知，目前的讓步又可能變成 unconditional，這點需要視乎後續才能準確評估，起碼目前就不太划算。

五、區域安全：留白 Vs 大餅

這是特朗普多年來批評奧巴馬協議的最重要一環。其實整個共和黨都傾向認為，JCPOA只處理核問題，卻完全沒有處理伊朗政權對區域安全的威脅，即使伊朗沒有核武，也不代表中東會更安全，這也是以色列的意見。伊朗近年大力拓展區域附庸兵網絡，某程度上，正好證明了 JCPOA 對區域穩定毫無幫助。特朗普的新框架刻意把區域安全議題納入談判，包括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代理人武裝、以及整個中東局勢等，又嘗試和亞伯拉罕條約掛鉤，希望建立一個比JCPOA更全面的安排。因為要是沒有這些畫大餅，就未免太難自圓其說。

説到這裡，特朗普是否接受了自己曾經猛烈批評的奧巴馬政策？平行而論，他當然接受了很多現實，例如發現伊朗難以成為委內瑞拉，但他也沒有接受整份奧巴馬的JCPOA。究竟哪一種模式更有效、哪份協議是真正的「最差」，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