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朋友離開香港後，總是處於一種難以名狀的狀態。其實是有名目的，就是社會學形容的「雙重隔離」現象。

所謂雙重隔離，不是被兩個社會同時排斥，而是同時與兩個共同體主動保持距離。一方面，離開了香港，香港每天發生的事情都不能親身經歷，只能透過新聞和社交媒體認識，但新聞和現實的距離同樣越來越遠，社交媒體的社交圈子急速萎縮亦不自知。

昔日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母體社會有了新的文化和語言，就算仍然關心，卻已不再身處其中。另一方面，又未能完全進入本地社會，住在這裡、工作在這裡，但資訊來源、社交圈子、日常討論，依然主要圍繞「想像中的香港」，總是想著拿到身份後就海闊天空。

造成這種狀態的，並不是文化差異，而是21世紀出現的電子唐人街。

從前的唐人街是一個地理空間。移民可以在那裡找到熟悉的食物、語言和朋友，但每天仍然要離開那條街，到外面的社會工作、讀書、生活。唐人街是一個緩衝區，而不是整個世界。

今天不同了。Facebook、YouTube、WhatsApp、Telegram，以及各種演算法，只要移民願意，就可以自己定義自己的電子唐人街，然後把它搬進手機。每天起床，首先看到的就是某類你選擇看的新聞，留言區是同樣幾個人，YouTube推薦的是那些頻道，朋友分享的是那些議題。為甚麼是想像中？問問留在香港的朋友，有沒有人關心這條「街」的「議題」，就一切明白。

學者 Benedict Anderson 提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或任何identity的身份認同，其實都是一個個「想像的共同體」。共同體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所有人彼此認識，而是大家透過共同的媒體、教育、語言和歷史，相信自己屬於同一個敘事。這本來是一個相當正面的概念，解釋了現代社會如何建立信任、身份認同，以及公共生活。

然而，演算法時代出現的，卻像是想像共同體2.0。它同樣把陌生人連結起來，但方向卻相反。Anderson筆下的共同體，讓人投入一個真實存在的社會；演算法建立的共同體，卻不要求生活在同一個地方，不要求參與同一個社會，只需要你「share」同一套資訊、同一套情緒，去維持「共同體」的運作，不理會「它」卻是懸浮於空氣中。最熟悉的不再是任何地方，而是一套由演算法持續餵養的虛假世界。

我自然不認為移民應該切斷與故鄉的聯繫，一直相信必須同時 move on，與毋忘。問題是電子唐人街既沒有 move on，也不是毋忘，而是...... 陰乾。也許 Benedict Anderson 的理論並沒有失效，只是要補上新章。如果真的有更新版2.0，不知他會如何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