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談及,葉錫恩的家鄉、父親、偶像共同塑造了她的人生觀,但如果沒有另一種影響,她就根本不會來到香港,那就是基督教的弟兄會(Open Brethren)。她在香港高度參與社會,同時又刻意抽離於最高層的 high politics,這個有點奇怪的結合,就很有宗教色彩。
1932年,大學一年級的葉錫恩經歷基督教信仰上的歸信,加入了英國弟兄會。她並非神學院畢業,也不是牧師,而是在完成英文、歷史學士課程及教師訓練後,成為一名合資格教師。當時不少英國宣教士都不是神職人員,而是教師、醫生、護士等,以自己的專業投身宣教工作。葉錫恩本來讀教育,不過是為了收入穩定,可以養家,但宗教改變了「搵食至上」的方向。
1946年,她與同樣從事宣教工作的 William Elliott 結婚,然後這對新婚夫婦由弟兄會支持的宣教機構 Christian Missions in Many Lands(CMML)差派,毅然走到中國江西宜豐傳教。她的主要工作是教書,同時參與福音工作,生活費則由英國教會及支持者奉獻維持。
很多香港人對弟兄會這個名字並不熟悉,但它並非一個小宗派。他們起源於19世紀英國,強調《聖經》高於教會制度,每個地方聚會獨立運作,沒有總會、沒有主教,也沒有中央領袖。相比建立龐大的教會組織,他們更重視平信徒參與和海外宣教,世界各地至今仍有數以萬計教會、數以百萬計信徒,雖然組織已經老化,但起碼存在下去。
弟兄會在香港的歷史,也比很多人想像中悠久。早於戰前,香港已有弟兄會聚會,都爹利街福音堂(Duddell Street Gospel Hall)是當年的重要聚會點。七十年代之後,該聚會遷往尖沙咀,成為今天仍然存在的柯士甸路福音堂(Austin Avenue Gospel Hall),官方至今仍以「Assembly」(聚會)自稱,延續弟兄會一貫傳統。
中共建政後,外國宣教士陸續撤離中國,葉錫恩夫婦1951年來到香港,很快就接上了弟兄會在香港的教友。她參與的並不是一個陌生的新宗派,而是這個早已在香港扎根、戰後因大量華南宣教士到達而持續發展的信仰群體。
本來香港只是弟兄會另一個宣教點,葉錫恩來到香港的頭幾年也「安守本分」。但她看到的是另一個世界:寮屋區、童工、低工資、殖民地官僚主義,以及基層市民每天面對的不公義,於是開始產生愈來愈強烈的疑問:如果基督徒只是傳福音,而對眼前的社會不公義保持沉默,是否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她覺得是答案是否定的。
根據葉錫恩後來回憶,弟兄會相信教會的首要使命是拯救人的靈魂,而不是介入政治或推動社會改革。她認為如果信仰不能回應眼前的苦難,就失去了部分意義。於是,她開始寫信到英國報章批評香港的勞工制度,投身教育,創辦慕光書院,一步步走進公共事務,最終踏入政壇。她的丈夫卻是弟兄會的 fundamentalist,對政治毫無興趣,繼續專著宣教,二人就這樣決裂離婚。
1955年,在一次弟兄會聚會中,葉錫恩公開表達自己對組織的不滿,最終離開了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信仰群體,這同時也是她第一段婚姻失敗的主因,令她甚至曾有輕生念頭。但她離開的並不是基督教,她終其一生仍然相信基督教價值,也一直以她自己理解的良知、公義、關懷弱勢,作為人生原則。她離開的,只是一種認為教會應該遠離社會改革、遠離政治參與的信仰實踐方式,但以當時社會的保守程度,她的獨立行動,已經是震撼彈。
今天的弟兄會已經沒有當年般保守,葉錫恩如果面對的是今天的弟兄會,相信也不一定會脫離,然後有了教會制約,在香港政治會否走得更前,就是未知之數。基督徒究竟應否積極參與社會改革,還是專注於拯救靈魂,不同教會依然沒有標準答案。但因為對弟兄會的反彈,同時承載著婚姻的失敗,葉錫恩在香港的投入開始出現了一種彌補心態,彷彿要證明自己離開組織、離開丈夫、遠離英國的決定沒有錯,要以在香港得到的光環,作為自我新生的救贖。這樣的心理狀態,如果單純用政治框架嘗試理解,都是失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