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憑甚麼相信，一個人有靈魂？這不是宗教問題，也不是科學問題，而是一個我經常思考、而又不可能有答案的大哉問。畢竟我們只能知道自己有思想、有情感、有恐懼、有記憶，但除此以外，其實無法證明任何人都和自己一樣：不能證明另一個人真的愛你，不能證明他真的感到悲傷，也不能證明他口中的快樂，不是一種精密的演算法模仿。

然而，我們每天都在相信，相信我們「人類」，有心、有感情、有溫度，不是機器。

最近看了叫好叫座的動畫《The Wild Robot》，電影最後幾分鐘，一直留在我腦海裡。為免過份劇透，總之，結尾交代主角人工智能機械人 Roz 被送回工廠，所有記憶理應被清除掉。後來，「她」再次出現在森林，重遇她一手帶大、情同母子的雁，對方很感動，認定這就是 Roz。然而電影其實沒有正面交代，Rox 究竟還記不記得那隻雁；如果「記得」究竟是怎樣的概念；也沒有告訴觀眾眼前這個 Roz，是否仍然是一路陪伴的同一個。

這自然不是導演忘記交代，而是故意留白。

如果「我」相信，「她」就是同一個 Roz，那麼，她就是嗎？如果她已經完全不記得從前，她是否又真的不等於是同一人？

這種哲學問題，遠比人工智能古老。一個患上失智症的父親，再也認不出自己的子女，他還是不是同一人？失去了所有記憶，但身體完整無缺，還是不是同一人？如果答案是「是」，那究竟延續下去的是甚麼？如果答案是「不是」，那我們愛的，到底是那個人，還是他的記憶？衛斯理的《換頭記》幾十年前，就已經借用西方哲學的「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問過這樣的問題：換了鞋面，再換了鞋底，是否還是同一對鞋？

《The Wild Robot》編劇最顯功架的地方，不是討論 AI，而是把觀眾一步一步帶到這個位置，而又依然老少咸宜、人畜無害，不會令人感到沉重。電影從來沒有證明 Roz 擁有靈魂，也沒有任何一個鏡頭告訴我們，她已經超越了演算法。它只是令觀眾一廂情願相信她有「一顆心」，而有趣的是，有「一顆心」本身，就是物理、電子無法證明的事。我們之所以相信人類有心，不是因為掃描過他的身體、分析過他的神經元，而是因為人類願意犧牲、願意等待、願意承擔、願意改變自己。

這些行為令我們相信，在那副肉身裡面，有一個真正的「本我」存在。宗教稱它為靈魂，哲學稱它為人格（personhood），心理學有另一套語言。但無論喚作甚麼，面對的，都是同一個無法證明的存在。

人類的神秘，不在於能夠證明靈魂存在，而在於我們願意相信它「可能」存在。我們每天都相信坐在自己對面的，不是一副由神經元組成的身體，而是一個真正的生命。我們也情願相信每一句「我愛你」，背後都有一個無法看見、無法量度、卻真實存在的主體。

問題來了：如果有一天，一部機械人也令我們產生同樣的感覺，那究竟是它開始擁有靈魂，還是我們終於發現，靈魂從來都不是一件可以證明的事，不過是自我投射？《The Wild Robot》沒有交代 Roz 是否還記得雁，不是因為答案不重要，也許，根本是因為答案不存在。即使她不記得，觀眾仍然願意相信站在森林裡的，依然是那個曾經學會愛、也曾經被愛過的 Roz。當然，也有一個可能是人工智能機械人早晚會出現自己的「靈魂」，但通過怎樣的方式，則不得而知。

那有甚麼 takeaway？大部份觀眾似乎都沒有多想最後一幕的機械人，是否同一個 Roz。用這個角度思考，不是 AI 哪一天會擁有靈魂，而是人類哪一天，會相信它擁有靈魂。兩者未必是同一天，但《The Wild Robot》提醒我們，那一天的出現，似乎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