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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怎不如煙】 柏拉圖式偏執:葉錫恩的愛情觀與兩段婚姻|第五集
【往事怎不如煙】
2026.06.30

很多香港人對葉錫恩晚年的印象,都是一句話:「她變了。」 年輕時反殖民、反貪污、支持抗爭學生;晚年支持北京、支持二十三條、無視六四、與不少昔日友人漸行漸遠。在不少人眼中,這被簡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轉軚」的故事。

其實,這是很大的誤解。她真的有變過嗎?先不談政治,從她的婚姻,也可看出她的思考模式。無論是否贊成她的主張,她的人設,其實一以貫之。

心理學家 Robert Sternberg 認為,愛情由激情(passion)、親密(intimacy)、承諾(commitment)三部分組成。當我們閱讀葉錫恩的自傳,卻容易發現她的人生、她的愛情,並不由「三元素」主導,她自己更在意的,似乎是「由內、到外、再到內」的一致性。根據自己的標準,她不能接受自己相信的、與自己做的互相矛盾,也不能接受人生不同部分各有一套標準。

對不少人而言,婚姻是婚姻,工作是工作,政治是政治,朋友是朋友,即使偶有衝突,也可以各自放在不同位置並存。但葉錫恩似乎沒有這種習慣。她把人生看成一件完整的事,一個平面的project。

她第一段婚姻的破裂,不是因為完全沒有愛,或起碼沒有這樣的描述。前夫 William Elliott 和她同樣是弟兄會信徒,同樣希望奉獻一生,一起來到亞洲宣教,說得上理念一致、情投意合。然而,當葉錫恩開始相信,真正的信仰應該走進香港社會,替弱勢發聲,William 卻認為基督徒應專注屬靈生命,不應介入俗世政治,問題就立刻出現,而且比一般「性格不合」、「意見不合」的夫妻嚴重百倍。

葉錫恩後來幾乎沒有用過任何情感說話,去描述這段婚姻,一切淡淡然。她很少批評前夫,卻也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只平靜地稱他為 「my former husband」,不是Bill/William。令婚姻結束的,是她已經無法同時忠於丈夫的理念,也忠於自己的理念。對很多夫妻而言,這是可以妥協的矛盾,但對葉錫恩而言,要愛就要完整的愛,沒有 selective 這回事。

不久,她的第二任丈夫杜學魁出現了。如果只看故事,特別是在現在的中共官媒重構下,這是一段浪漫的黃昏戀。兩人在黃大仙相識,一起辦學,跨越種族、文化界限,三十多年後才結婚。葉錫恩坦承,那是一段「柏拉圖式」戀愛,畢竟正式再婚時已經七十多歲,以她對信仰的偏執,相信也不大可能有婚前性行為這回事,要「非柏拉圖」也不大可能。至於沒有留下子女的第一段婚姻究竟是否也很「柏拉圖」,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回她整個人生,婚姻很難用「浪漫」形容,甚至可能是 anything but romantic。

葉錫恩欣賞杜學魁的,從不是浪漫。杜學魁與她討論教育、社會、公義;葉錫恩說兩人總能透過討論化解分歧。這是怎樣的「浪漫」?反而似是 tutorial。葉錫恩對杜學魁最情深款款的回憶,似乎是這句:「Andrew的思想,令我重返與父親討論人生理想的歲月。」 將一個年紀比自己小十多年的同伴,投射為 fatherly figure,這才是第二段婚姻的本質。

今人談戀愛,總希望避開政治、避開宗教、避開價值觀,以免爭吵。葉錫恩卻恰恰相反。她的親密感,正是建立於共同思考之上,也只能建立在共同價值觀之上。心理學有所謂「認知一致性」(cognitive consistency):不少人遇到矛盾,可以接受世界充滿灰色地帶;另一些人,則會極力令自己的信念、行動、人際關係保持一致。當價值觀與感情衝突時,他們選擇去改變的不是價值觀,而是那段關係本身。

這種人格,有很多值得人敬佩之處,但也有更多令人極度疲累的地方。

葉錫恩的一生,似乎很有這種傾向。她不能接受丈夫與自己的信念背道而馳,也很少把私人感情與公共信念完全分開。這種人格,造就了她,她可以為社會基層得罪港英政府,可以為自己相信的事情付上代價。她身上那種近乎固執的完整性,正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她感召了一整代人走上爭取社會公義之路的魅力所在,儘管這批後輩後來大部份都離棄了她。

但同一種人格,也成為她最大的限制。當一個人把婚姻、信仰、政治、友情、人生使命,全部視為同一回事,就很難再有人性的立體,難以接受不同領域存在不同標準,再把「不同意我的立場」與「仍然值得尊重」分開,就無能為力。

葉錫恩不是那些「忽然愛國派」,不是不停改變立場。恰恰相反,她一直都要求自己的人生,不能出現裂縫。只是在不同年代,她對世界的理解改變了,一旦確信某條道路才是正確,便會毫不猶豫,把整個人生調整到同調同頻。晚年對北京的一邊倒,和需要告訴自己英國處於歷史的對立面,在她而言,可能是自然不過的事,因為她認為 inconsistent 的是這個世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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