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逢世界盃,除了球賽本身,我也很留意鏡頭會拍到哪些人。有趣的是,總有一些「散shots」不是對準現役球員,而是看台上的名宿。他們有些已經退役二、三十年,頭髮白了,身形變了,甚至走路都有點慢,但只要鏡頭一掃過,全球球迷仍然會鼓掌,甚至比某些現役球星得到更多歡呼。
小時候覺得,這只是電視台的懷舊安排。年歲漸長,現在逐漸明白,他們出現有多重意義。
世界盃之所以與其他大型體育賽事不同,一大原因,是它形成了一個屬於自己的 universe。每四年,這個 universe 都會重新打開大門,新的球員走進來,新的故事開始,但舊人也沒有徹底離開。他們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只是身份改變了:由主角變成見證者,由參賽者變成傳承者,但就算有些已經成為億萬富翁(例如碧咸),有些已經成為一國之君(例如韋亞)、資深政客(例如白必圖),又或各國足總的話事人、已經全盤官僚化,首先,但他們依然是足球員。
這種感覺,像一個大家族,又像一個堂口。家庭聚會時,總有些長輩、叔父坐在一旁。小朋友未必知道他們年輕時有多厲害,只覺得是一些叔叔、伯伯。但中年人知道,眼前這些老人,曾經都是一家之主,經歷過戰爭、經濟起飛、移民潮,見證了整個家族如何走到今天。
世界盃的名宿,也是同樣的存在。
對年輕球迷而言,他們只是一個個陌生名字;但對另一代人來說,他們就是自己的青春。看見巴治奧,想起1994年的夏天;看見施丹,記得2006年的頭槌;看見身型因為疾病大變的朗拿度,想起那個相信外星人可以踢足球的年代。他們本身,就是一段一段的共同記憶。
當然,很多名宿也喜歡批評今天的球員。以前總覺得,他們是不是太old school?又或退休後太寂寞,需要刷存在感?後來理解,那其實也是角色扮演的 cosplay 需求。他們不是一定正確,但曾經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知道那種壓力、那種要求、那種標準。當他們評論後輩時,並不只是發牢騷,而是在提醒足球這個世界,不要忘記自己曾經追求過甚麼。
每一個成熟的共同體,都需要這種傳承。如果一個社會只有新人,沒有長輩;只有流量,沒有歷史;只有未來,沒有過去,很快就會失去自己的身份、記憶、和一切。因此,世界盃始終有獨特的魅力,沒有因為商業化,而把退休球員趕出舞台,反而刻意為他們保留一個位置。當然,可以說這也是商業操作,但退休幾十年的名宿依然有市場價值,難道不是美事?
讓幾代本來互不相識的人,共同相信自己屬於同一個世界,同一個 universe,這才是世界盃,才可以連接我們往昔的人生。當鏡頭掃過白髮蒼蒼的名宿,覺得他們不像嘉賓,不是來探班,根本就是這個大家族裏,一直沒有離開神主牌的叔父。你希望看見他們嗎?我很清晰,desperately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