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今天認定,葉錫恩一生就是反殖民、反港英。然而,若從她的思想出發,會發現她從來不是革命派,無論怎樣批評社會不公義,都只是一個改革者。要理解她與港英政府、歷任港督的關係,關鍵不是「殖民」與「反殖民」,而是她深受英國費邊主義(Fabianism)影響,去指導自己如何與這個政府博弈。
費邊主義相信,社會不應透過革命推翻政府,而應透過制度、法律和公共政策,循序漸進,改善人民生活。政府並非天生就是敵人,而是一個可以被監督、被遊說、被改革的工具。葉錫恩大半生的政治實踐,幾乎都體現了這種理念。只是香港主權移交後,她對北京的態度,令不少人開始重新思考她一生的政治哲學,這是後話。
葉錫恩在香港首先面對的港督是葛量洪。葛量洪奉行典型殖民官僚管治,相信政府首要任務是維持社會秩序,而不是主動推動任何社會改革,政治取態也比上一任楊慕琦保守得多,任內社會福利、公營房屋、教育等政策發展緩慢。這正是葉錫恩最猛烈批評港英政府的時期。她一次又一次替木屋居民、小販、工人奔走,要求政府承擔更多改善民生的責任。從今天回望,她與葛量洪政府的分歧,並非支持或反對殖民統治,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管治哲學:一方相信「少干預、重秩序」,另一方則相信政府有責任透過改革,改善人民生活。
然而五、六十年代的葉錫恩,雖然經常被港英殖民政府視為「麻煩人物」,卻從未主張推翻殖民統治。她不斷批評港英政府,長期受到政治部監視,但她挑戰的只是殖民官僚的管治方式、個別貪污行為,而從來沒有要求以結束殖民管治。
她對英籍探長的貪污腐敗特別深惡痛絕,但在處理不少基層個案時,她也與部分英籍警司、探長建立了互相尊重的工作關係。無論是家庭糾紛、黑社會滋擾、木屋區治安、還是居民求助,警方都知道需要一個橋樑,明白葉錫恩真心替市民解決問題,而不是刻意製造政治衝突。她反對的從來不是警察這個制度本身,而是貪污、官僚作風,以及政府對弱勢社群的冷漠。也正因如此,當廉政公署成立、警隊改革展開時,她就成為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1966年的天星小輪加價,可說是她一生的最高峰。她同情示威者,不斷走入群眾,提供最大的道德感召和隱形保護傘,認為政府應正視民意,而不是單靠高壓處理。然而,一年後的六七暴動,她卻旗幟鮮明站在港英政府一方。她反對左派用炸彈、暴力和恐嚇挑戰政府,認為香港確實存在嚴重社會問題,但答案不是革命,而是改革。
六六騷亂、六七暴動之後,改變的不是葉錫恩,而是港英政府,而葉錫恩也對自己間接促成這些變革,不無自豪。特別是1971年港督麥理浩上任後,推動廉政公署、公屋、免費教育、社會福利等一系列改革,而這些都是葉錫恩多年來一直倡議的方向。已故香港歷史學者陳明俅曾對我說,麥理浩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費邊主義者。
於是,原本比較對立的「葉錫恩路線」與殖民政府,開始朝著相同方向前進。葉錫恩與港督的關係,亦由過去的對抗,逐漸變成麥理浩時代的合作,而麥理浩始終是葉錫恩最欣賞的港督。不少人回憶都談及,葉錫恩可以就基層個案直接聯絡港督,甚至流傳她擁有可以直接致電港督的聯絡方式。無論細節如何,毫無疑問,她是少數能夠直接向港督反映民情、影響政策的民間代表,地位不可謂不超然。
一個「反港英政府」的人,怎可能如此?當政府願意改革(甚至只是像後來特區政府那樣,「顯得」願意改革),她自然就會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