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朗普啟動關稅戰以來,不少評論認為全球化已經逆轉。近日國際貨幣基金會(IMF)即將卸任的首席經濟學家 Pierre-Olivier Gourinchas 在路透社發表文章,提出相反觀點,認為全球化並沒有死亡,只是正在逆向,很值得思考。
他的觀察很簡單:美國加徵關稅、制裁增加之後,全球貿易並沒有因此停止。各國企業之間沒有不做生意,只是改變了做生意的方法和平台。例如歐盟加快與印度、拉丁美洲推動自由貿易協議,中國企業透過東南亞重新建立供應鏈,不少產品改由越南、墨西哥等地轉口,令美國進口來源雖然改變了,但貨物流動並沒有消失。換句話說,關稅帶來的是貿易轉向(trade diversion),而不是全球貿易崩潰。
Gourinchas 進一步認為,制裁也是同一道理,短期內會造成衝擊,但長遠而言,各國政府和企業都會尋找替代市場、重組供應鏈、發展本土技術,結果是交易重新配置。至於不少人近年熱議的「去美元化」,他則認為美元依然是全球最主要的國際儲備貨幣、結算貨幣和金融市場核心,世界正在重組,但沒有進入真正的「後美元時代」。
以上理論是否正確?俄烏戰爭後,俄羅斯的出口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大量轉向印度、中亞,再流向其他市場;中國面對美國關稅也沒有停止出口,只是不少製造工序轉移到東南亞和墨西哥。但這些例子本身,其實正說明了世界結構出現改變,特朗普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因為今天的大國競爭,從來不是以經濟效率作為唯一目標。
IMF的思維,自然希望全球資源配置最有效率、全球GDP最大化,看到供應鏈重組、貿易依然存在,就會認為全球化仍然運作正常。但國家的決策邏輯很多時完全不同。以美國近年的晶片政策為例,把部分高端製造搬回本土,成本一定較高,企業效率下降,如果純粹用經濟學衡量,不是最佳選擇。但華府真正追求的,根本不是降低成本,而是避免一旦台海出現危機,整條供應鏈陷入癱瘓。從國家安全角度來說,多付一點成本,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同一道理,特朗普推動關稅和供應鏈重組,未必真的期望製造業回流美國,或幻想可以切斷中國出口。他希望做到的,只是把一些涉及國家安全的關鍵產業,例如晶片、藥品、稀土、軍工供應鏈逐步搬離中國系統,建立一個更安全、更可靠的替代品。如果供應鏈由中國分散到印度、越南、墨西哥,甚至回流北美,從華府角度來看,已經成功。
制裁的目的,也不是令對方GDP大跌,而是提高對方取得高端技術、精密設備和軍工零件的成本,削弱長期發展能力。俄羅斯經濟未有崩潰,不代表制裁失敗;不少航空零件、先進晶片和高端設備仍然受到限制,對莫斯科軍工發展始終構成壓力。若只看GDP,很容易忽略戰略影響。國際政治發生的不是「去全球化」、「全球化重組」,而是全球化本身的邏輯正在改變。
冷戰結束後三十年,世界追求的是最低成本、最高效率。企業把工廠設在最便宜的地方,供應鏈愈長愈好,全球分工愈細愈有效率。時至今日,經過近年的連串衝突,各國明白效率不及安全重要,最低成本被最高韌性取代,「全球化」 變成不夠精準的舊名詞,甚麼「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近岸外包(near-shoring)」、「戰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變成了新規則。
如果以上判斷成立,香港未來的角色,就很值得重新思考,明天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