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提到,葉錫恩一生深受英國費邊主義(Fabianism)影響,相信社會應透過制度改革,而不是革命推翻政府。正因如此,她可以由葛量洪年代猛烈批評港英殖民政府,到麥理浩年代與港英政府合作,共同推動香港走向一個福利和廉政制度較完善的社會。
然而,把時間推到香港主權移交之後,她無疑留下了充滿爭議的歷史問題。
在殖民年代,她長期批評政府濫用公安權力,也反對政治部監視異見人士,因為自己就是受害人。但到了香港成為中國特區,她公開支持《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哪怕內容比殖民時代的公安條例只有更辣。可以如何自圓其說?
閱讀她晚年的公開言論,始終找不到足以完全解釋這個轉變的答案,只能提出幾種可能。
第一個可能是政治判斷的改變。
葉錫恩在香港變得受人尊重,有了光環,受到統戰,難免開始離地。她晚年目睹中國改革開放,看見香港在主權移交後維持表面的繁榮穩定,似乎真心相信了「東昇西降」,在她的經歷,「反映」北京比英國殖民政府更重視香港的長遠利益,因此對中國政府抱有比殖民政府更大的信任和包容。若說她真心覺得到了21世紀,中國不會濫用惡法、而英國會,始終難以想像;但如果比較對象是一百年前的英國,卻另當別論。
第二個可能是策略、而不是理念的改變。
葉錫恩相信費邊式的漸進改革,而費邊主義之所以能夠在某些地方成功,必須建基於英國式政治制度,容許遊說、輿論、改革和制度修正。殖民香港雖然並非民主社會,但仍然存在一定空間,讓像葉錫恩這樣的人向港督施壓、影響政策。這些土壤,在中國的政治制度自然不存在,因為「中國有自己的運作邏輯」。如果她的費邊主義理解,就是在任何掌權者容許的範圍內爭取影響力,這一套在英國治下、和中國治下,行為自然非常不同。很多昔日的民主派在《港區國安法》後不得不調整立場,如果葉錫恩活到今天,很可能私下冷笑一聲:see, I've told you so。
第三可能最人性,就是人的因素。到了晚年,葉錫恩與港英官僚早已分道揚鑣,民主派亦因她傾向支持北京,而與她割蓆。相反,北京卻一直高度肯定她一生為香港基層奔走的貢獻。當一個人長期得到一方肯定,而另一方不斷否定,政治判斷如果不受影響,反而奇怪。如果她連中國的掌聲也失去,她還有甚麼,就難以迴避。
究竟哪一種解釋最接近真相?也許三者都有,也許都不足以完全解釋。但我始終覺得,若只用「變節」、「親中」幾個標籤,去概括葉錫恩晚年的選擇,完全否認她思想上的內在張力,未免太平面。就像同樣信奉費邊主義、在香港人心目中地位至今崇高的港督麥理浩,晚年對中國的立場、對中國的香港政策,觀點和葉錫恩其實不遑多樣。這提醒我們,這不只是葉錫恩一個人,而反映了整整一代英國改革派當中的好些人,對中國崛起的共同判斷。
葉錫恩一生的最大特色,是她從不相信革命,相信政府可以被改革。問題是當面對一個與英國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時,這套她奉行大半生的費邊式政治哲學,究竟還適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