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葉錫恩晚年心境巨變,最關鍵的人物,一定是司徒華。記得我和葉錫恩交談時,她對民主黨、特別是司徒華依然咬牙切齒,而在公開報導,她每次提及司徒華,都非常怨憤,非常 personal,她是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被羞辱、被背叛,遠不是一般的政治立場不同。
然而把時間倒推幾十年,故事完全不是那樣。
司徒華並非一直是葉錫恩的敵人,而且屬於教育界的同行,也都強烈主張社會公義。若說和中共的淵源,出自學友社的司徒華,早年無疑比葉錫恩更「左」(香港人理解的左)。早年司徒華曾因教育工作需要,向葉錫恩夫婦創辦的慕光英文書院借用學校場地,彼此一直有合作,也有一定交情。葉錫恩成長在一個重情的教會環境,和香港街坊建立了基於人、而不是政治的關係,她傾向相信一起做過事、合作的人,即使日後政見不同,也應該保留彼此的尊重。
正因如此,對司徒華後來的行為,她始終無法釋懷。
不少人把兩人的矛盾簡化成民主派與親北京陣營之爭,這也是司徒華挑戰葉錫恩已經連任三十年的市政局議席的原因。最終葉錫恩落敗,司徒華一方自然也宣傳是親中的落敗。但其實那次選舉的一大關鍵,除了意識形態,更是兩種政治組織模式的正面競爭。
葉錫恩在香港加入了曾經很有影響力的革新會,由另一位市政局議員貝納祺創辦,相信透過制度改革改善殖民地社會。不過革新會雖然是一個政團,但用今日標準始終規模有限,走的是精英路線,很難深入群眾。真正支撐葉錫恩政治生命的,並不是革新會,而是她自己多年建立的人際網絡。
由慕光英文書院開始,到居民協會、街坊組織、福利個案、社區服務,她花了數十年天天寫信(這方面真的非常誇張),一個街坊、一個家庭、一宗投訴、一場居民運動那樣,慢慢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群眾基礎。很多支持她的人,未必認識革新會,他們支持的是葉錫恩本人,信任的是她的人格、她的辦事能力,以及她幾十年如一日替基層發聲的形象。
換句話說,葉錫恩的政治本錢,是一種高度個人化的社區政治。在香港開始局部民主化之前,這種模式能夠跨越立場,建立人際信任,往往因為替居民解決過一條水喉、一間木屋、一宗教育問題,而得到一家人幾十年的支持。但這種有明顯局限。它高度依賴政治人物本身,難以制度化,也難以把影響力複製到下一代。
司徒華代表的,則是另一個時代。他固然很有影響力,但他的份量不是完全來自個人魅力,而是來自組織。他一手建立的教協不只是教師工會,更是擁有龐大會員、穩定資源、完善動員能力的制度化組織。再加上港同盟/民主黨、支聯會,一整套現代政治機器已經形成,而司徒華正是整個泛民陣營最懂得搞組織的人。支持者投票,愈來愈不是因為認識候選人本人,而是認同整個政治陣營。
今天看來,這種政治模式十分自然;但在九十年代,香港正處於這場轉型之中。葉錫恩面對的不只是司徒華,而是一個全新的政治年代。她一直相信,幾十年來真心服務街坊,街坊自然會支持自己。但香港的選舉文化已經改變。組織能力、義工網絡、政治協調、集體動員,開始比個人的服務紀錄更重要。
真正令她受傷的,不是選舉結果。她後來談及司徒華,語氣不像評論政治對手,而更像談論對自己背叛的舊戰友。她一直深信不疑,自己幾十年來反殖、反貪、爭取教育、替基層奔走,並沒有改變,但民主派卻愈來愈把她描繪成一個「轉軚」、「投共」的人。而這種形象,正是在司徒華這一代民主派崛起時逐漸固定下來,而且最用力的文宣,都是來自司徒華那場選舉。在她心目中,這不是一般政治批評,除了是後來者對前輩的「政治弒父」,也對自己幾十年來付出的人格謀殺。
那司徒華為甚麼必須要把已經差不多八十歲的葉錫恩擊敗,終結她的政治生命?每一代政治運動,都需要建立屬於自己的歷史敘事。當民主派成為香港反對派的主流力量,它既需要新的領袖,也需要新的象徵。挑戰像葉錫恩這樣代表上一代改革政治的人物,本身就是建立新政治秩序的一部分,這是政治世代交替幾乎無可避免的殘酷過程。司徒華認為二人代表兩條理念路線,不是私人恩怨,甚至可能覺得將葉錫恩標籤為另一條路線的頭面人物,也是一種「尊重」。
葉錫恩明顯 took it extremely personal。就這樣,在這個陰影中,再也走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