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盃期間,令我印象深刻的球隊通常都不是奪冠熱門,而是那些過客,例如差點爆大冷淘汰英格蘭的剛果民主共和國。比賽過後,剛果教練和球員都反覆提到同一件事:世界盃的最大收穫除了讓世界看見剛果,還讓剛果人「重新看見了自己」。聽起來很浪漫、也有點公式化,但其實一點也不誇張。
世界上,除了剛果河,本來就有三個剛果:從前的比利時殖民地剛果,就是今日的民主剛果;從前的法國殖民地剛果,就是今日的剛果共和國;還有從前的葡萄牙殖民地剛果,屬於今日安哥拉的卡賓達。而剛果民主共和國入面,其實還有很多個剛果。
民主剛果幅員遼闊,是非洲第二大國,人口超過一億,境內有二百多個民族。對很多居民而言,身分認同從來不是「剛果人」,而是自己的民族、自己的省份、自己的社區。剛果首都金沙薩是政治中心;東部長年受武裝衝突困擾,居民每天面對的是地方武裝,而不是中央政府;加丹加(Katanga)礦產豐富,歷史上曾經宣布獨立,地方身份十分鮮明;Kasai 等地區,也有各自不同的歷史與政治脈絡。除了世界盃,這些不同的剛果根本沒有共同身份。
而且本屆的民主剛果國家隊,同時還代表了「離岸剛果」,幾乎全部球員都是效力海外球會,主要來自法國、英格蘭、比利時、荷蘭等歐洲聯賽,沒有一人效力剛果本土聯賽。不少球員都是在歐洲出生、成長,只因父母來自剛果,而選擇代表祖國出戰。所以說,這支球隊代表的不只是國內一億人口,還代表着離散世界各地的剛果 diaspora:巴黎有一個剛果,布魯塞爾有一個剛果,倫敦有一個剛果,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剛果社群。平日他們說不同語言,在不同聯賽踢球,在不同社會生活,但在穿上國家隊球衣的一刻,就重新成為同一個「想像的共同體」。
這正是國際關係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傳統上,我們理解 nation-building,主要依靠教育、軍隊、行政制度、共同歷史等工具。但進入全球化時代,不少發展中國家出現另一種模式:大量人口移居海外,形成龐大的 diaspora,國家隊就成為把本土與海外重新連結起來的重要平台。
剛果政府對足球的重視遠超一般體育政策,是「自古以來」的。1974年,當時仍然名為扎伊爾(Zaire)的剛果,在獨裁總統蒙博托統治下首次打入世界盃決賽周。蒙博托把足球視為民族復興和國家建構的重要工具,希望藉世界盃向世界展示一個嶄新的扎伊爾,然而球隊最終以0:9慘敗於南斯拉夫腳下,加上獎金風波等爭議,世界盃反而成為幾代剛果人共同的民族創傷。52年後,剛果再次晉身世界盃,政府第一時間宣布全國放假一天,而且是有薪公眾假期,讓全國共同慶祝這個歷史時刻,象徵重新書寫這段歷史。
世界盃期間,總統 Félix Tshisekedi 刻意把足球提升至國家建構層次。他公開形容世界盃「不只是一場足球比賽,而是國家團結的時刻」,並呼籲全國人民共同支持國家隊。他並非只提及國內人民,而是刻意把各省居民、軍人、青年、家庭,以及散居世界各地的剛果海外僑民全部放進同一個敘事之中。然而諷刺的是,他本人就被反對派指控支持東部分離主義,去和前總統卡比拉內鬥;利用世界盃宣傳身分認同、愛國主義,其實就是宣傳自己。至於效力有多持久,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