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壇本來很少有「老人政治」。政治人物到了六、七十歲,通常已經開始淡出,到了七十五歲,就是鳳毛麟角。有人退休,有人轉任顧問,有人偶爾接受訪問,更多的是把舞台交給下一代。這幾乎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律,無可代替。
葉錫恩卻完全相反。
她出任市政局議員多年,到了1988年,她75歲,才首次通過市政局功能組別當選立法局議員。很多人本來以為,她只是象徵式參政,沒想到三年後,她居然出任立法局的內務委員會主席。熟悉議會工作的朋友會知道,這不是榮譽職位,而是立法局最繁重的工作之一。每星期主持會議、協調法案、安排議程、處理程序爭議,對體力、精神和判斷力,都是巨大考驗。她上任時已經78歲,卸任時81歲。雖然同僚選她是「尊崇長者」的表現,但起碼要她願意。
事實上,這位老人家不但願意,還主動爭取。當時立法局第二年長的是右派勞工代表彭震海,他笑言選一個差不多80歲的人擔任這職務,「根本靠害」。
司徒華讓葉錫恩同時失去市政局和立法局議席之時,她反正已經八十多歲,一般人的政治生涯,應該就在這裡畫上句號。但葉錫恩並沒有。
1997年,她以84歲高齡獲北京「推選」加入香港特區臨時立法會,雖然公信力成疑,總算再次回到議會。她在臨立會最令我記得的是,曾提議根據議員年齡安排座位,也就是讓她坐在第一行第一排第一個位置。
正式離開議會之後,她依然不停接受訪問、撰寫文章、評論公共政策、出席公開活動。100歲公開慶祝生日,102歲離世前依然搞大聚會,仍然關心香港事務。當然,出現的平台,就剩下《文匯報》和《大公報》這類。
放眼香港,她的同代人都沒有這樣的人生軌跡。例如和她同樣在市政局服務數十年的貝納祺,就是很好的對比。貝納祺同樣是殖民地年代最重要的外籍民選政治人物之一,服務市政局超過四十年,對香港政制改革影響深遠。但到了七十多歲,他已逐步淡出前線,1995年離開市政局後,不久便去世。他的人生,更接近一般政治人物的節奏:有高峰,也有退場,離開時,沒有泛起一片漣漪。
司徒華雖然也是退而不休,但晚年身體欠佳後,工作重心還是逐漸減少。鍾士元離開行政局後,也慢慢退出公共生活。李鵬飛、鄧蓮如那一代人,都有一段由第一線走向第二線,再走向退休的過程。葉錫恩卻像完全沒有這個階段,因為她的人生,從不存在「退休」這個概念。
把眼光放到世界,能夠找到的例子也不多。最著名的是馬來西亞前首相馬哈迪,他92歲再次出任首相,直到97歲才離開崗位,過百歲仍不時評論時政,同樣把公共生活活成終身事業,而不是一份工作。但馬哈迪始終掌握過國家最高權力,而葉錫恩沒有。她沒有首相、總督或行政長官的權力,卻一直站在公共舞台到死。
她愛權力?其實她的權力沒有多少。她愛鎂光燈?大概是的,起碼愛光環。但如果一個人由四十多歲開始,直到一百零二歲,超過半個世紀,每天都活在公共角色裡,已經不是「戀棧」那麼簡單。公共服務,已經變成她的生活方式;議會不只是工作場所,而是她認識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地方。
到最後,她究竟是誰?如果在公眾生活以外,再也沒有自己,可以說很無私,但也可以說,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