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榮基在台灣病逝,享年七十歲。提起他,所有人都會想起銅鑼灣書店,想起那場開始改變香港歷史的奇案,也想起他後來流亡台灣的人生,彷彿一切都是政治。
但我理解的林榮基,其實是一個文青。
不少人以為,他的人生就是由那些政治禁書開始。其實完全不是。他年輕時已投身出版界,先在中資背景的中華書局負責發行工作,然後加入田園書屋。對今天的年輕人而言,田園書屋可能只是歷史名詞,但在八、九十年代,它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獨立書店之一,也是文學、思想、社會科學讀者的重要聚腳點,本身也出版過書籍,近年我很努力收藏這些。
相比大型連鎖書店以暢銷書為主,田園是有性格的書店,不少香港作家、文化人、知識分子都曾在那裡流連。林榮基在這樣的環境浸淫多年,學的不只是如何賣書,而是如何理解一本書的價值,一本書與讀者之間的關係。他創辦銅鑼灣書店,本來也是類似路線,並非一開始就以政治書聞名,同時販售文學、歷史等各類書籍,曾推動劉以鬯經典小說《酒徒》重新出版,那才是他的天地。
政治,只是後來時代強加在他身上的標籤。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他首先是一個出版人,一個愛書人,一個一直生活在書本世界裡的人,然後,才是一個 victim。
我剛到台灣時,曾經訪問過他,這些影片很珍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重現。原以為會談很多政治,當然也談了不少,但我難忘的印象是他書店的選書:政治部分似是生招牌,最有溫度的反而是一批冷僻的文學作品,那才是他本來的最愛。談話間,他會很直接地評論哪些作者近來濫竽充數,為的只是賺錢,但出於同路人的扶持,還是不能不賣。很多人以為有了蔡英文加持,他的生意會很好,但實際情況自然是另一回事,否則也不用孟母三遷。
他在台灣前舖後居,力所能及的時候還會搞一些講座。基本上,就這樣度過人生的最後歲月。一切都是書。
就銅鑼灣書店事件,有些人會自居偵探,總愛找出自己不明白的細節,然後穿鑿附會。我總是想,這種細節的留白,難道還需要言明?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他決定向公眾說出一切的過程:在火車站,思前想後,點了一根煙,然後下定決心。這完全是電影情節,很poetic,很有鏡頭感,也有點超現實。他觀看世界的方式其實很文學。
我不知道他對這幾年海外港人的狀況,有多滿意,或有多失望。只知道每次有人到台灣專程拜訪他,他都會很開心,這些有溫度的 connect,足以抵銷其他一切,足以讓他進入 poetic 的浪漫世界。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