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書店在台灣後期經營並不容易,不期然令我想起華盛頓的季風書園。某程度上,兩間書店的定位相近,目標群組相近,但單論經濟模式,明顯位於華盛頓鬧市黃金地段的季風 sustainable。
為何有這樣的差異,這是值得思考的題目。
季風書園原本創立於上海,曾是中國最具代表性的獨立人文書店之一,以人文思想和公共討論聞名。後來因政治及經營環境改變而結束,部分團隊在美國重建季風,逐漸成為海外華文文化圈的重要據點,既出售中國敏感書籍,也販售大量一般華文出版物。
季風和銅鑼灣,都是近年華文世界最具象徵意義的書店之一。但走進去,感覺很不一樣。銅鑼灣書店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書,而是故事。林榮基在台北重新開店時,銅鑼灣書店不再只是一間書店,而是一個符號,很多人到此一遊不是為了買書,而是為了支持一段歷史、一種價值、一個曾經存在過的香港。
然而,歷史終究不能天天發生。幾年過去,香港不再每天佔據國際新聞頭條,移民慢慢變成日常,支持者也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更多逼於無奈還是要在地理香港活下去,人在海外而沒有人質物質的人也極少。書店最後還是要回答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如果沒有那段歷史,還有多少人會專程走進來買一本書?
香港年代的銅鑼灣書店,有不少無法複製的優勢。當年大量中國旅客專程來香港購買中國買不到的書,書店出售的不是內容,而是稀缺性。但搬到台北之後,這個生態完全改變了。台灣本來就是出版自由的地方,政治書店不只一家,本地讀者也不覺得特別。
辦活動是另一個難題。香港作者到銅鑼灣書店一定有顧慮,而台灣本地作家、學者,本身已有大量成熟的文化空間舉辦講座。結果,銅鑼灣書店既難以持續依靠香港社群,也未能成為台灣文化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既難壟斷香港議題,也難融入台灣既有的文化市場。
相較下,華盛頓的季風書園,走得是另一路線。它有禁書,討論政治,也有不少中國讀者慕名而來,但政治只是其中一個小部分。更多的是文學、哲學、歷史、電影、社會科學,是一間規模很大的中文綜合書店,可以舉辦新書分享,可以討論小說,可以談電影,也可以討論中國政治。今天來一位流亡作家,明天來一位文學評論人,後天可能是研究宋史的教授,還有懂華文的美國人。敏感與日常,在同一個空間並存。
這正是華盛頓的優勢。它本來就是全球精英聚集的城市,有留學生、學者、出版社、媒體、聯合國工作者,也有世界各地來的旅客。一間中文書店,不一定只依靠某一個政治事件,也可以依靠一整個文化生態。
今天不少香港人到台灣旅行,就算心裡有衝動,也未必敢走進銅鑼灣書店。法律上會否有任何後果是一回事,但市場很多時候受影響的,不是客觀風險,而是感知風險(perceived risk)。只要有人相信可能有代價,就可能改變自己的消費選擇。當一本書、一間書店、一個名字,本身已經帶有高度政治象徵,有人自然會想:「有沒有必要?」 相反,在美國,季風書園首先是一間中文書店,其次才是其他。對不少人而言,走進去就是逛一間書店,而不是走進一個政治事件。何況大陸國安和「新香港」國安的 SOP,似乎也不盡相同。
當然,也可能看錯。也許再過十年,季風同樣會面對獨立書店共同的困境;也許銅鑼灣書店會找到接班人、找到新的定位,重新建立自己的讀者群。畢竟,今天願意開一間中文獨立書店,本身已經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只是一間書店,可以因為歷史而登上頭條,但要長久生存,終究還是要有心人願意一次又一次走進去,買一本與政治無關的書。否則口說支持很廉價,現實卻很骨感,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