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十一篇葉錫恩,到了最後一篇,反而希望離開葉錫恩本人,進入一個 what if 的平行時空。歷史上,「葉錫恩們」並不孤單。二十世紀曾經出現過一群十分特別的人,他們出生於自己的祖國,卻把一生奉獻給另一個地方;這種情懷有時很偉大,有時又會讓人吃不消。
例如勞倫斯是英國軍官,深入阿拉伯世界,在阿拉伯大起義中留下傳奇,最後成為阿拉伯民族主義神話的一部分。又如史懷哲離開歐洲,到非洲加蓬行醫數十年,畢生相信醫療和信仰改善世界,最終成為人道主義象徵。白求恩由加拿大來到中國,在抗日戰爭中救治傷兵,死後被毛澤東一篇《紀念白求恩》塑造成無私奉獻的典範,幾乎每一個中國人都讀過他的故事。德蘭修女離開歐洲,在印度加爾各答照顧最貧窮的人,死後甚至被封為聖人。
葉錫恩,其實也是這個家族的一員。
她沒有像白求恩那樣犧牲生命,沒有像德蘭修女那樣專注慈善,沒有像史懷哲那樣遠離政治,也沒有像阿拉伯勞倫斯那樣捲入戰爭。她選擇的,是另一條路:留在香港,參與香港,以傳教士的意志力,一生做同一件事,把人生最重要的歲月,放在這座本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城市。
然而,這類人物都有一個共同命運:他們愈融入當地,愈難避免與當地的政治權力發生關係。白求恩淪為中共大外宣樣板;德蘭修女面對慈善工作「洗黑錢」爭議;史懷哲被後世批評帶有殖民主義年代的白人救世主心態;阿拉伯勞倫斯一生都無法說清自己究竟是在協助阿拉伯人,還是在服務大英帝國。葉錫恩也沒有例外:我們固然可以說她晚年親共,但如果英國長期管治香港下去,中共也可以說葉錫恩對殖民政府「小罵大幫忙」,依然是為大英帝國粉飾太平服務。
這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假設。畢竟,葉錫恩最重要的參與,例如廉政改革、公共房屋、改善教育、推動市政建設等,雖然不少都是她長年批評政府、向政府施壓的成果,但最後落實政策的,始終是港英政府。尤其到了麥理浩年代,她與政府的關係,早已不是單純的對抗,而是一種既批判、又合作的互動。她相信只要政策有利香港市民,即使由殖民政府推行,也值得支持。換一個角度看,這何嘗不是協助殖民統治建立更高的管治認受性?
如果香港一直由英國統治至今,今天的官方歷史,很可能會把葉錫恩塑造成另一個版本的殖民時代英雄:一位忠於英國價值、協助殖民政府不斷改革、令香港成為良政典範的重要人物。教科書也許會強調她如何與葛量洪、麥理浩等總督共同建立廉潔政府和福利制度,而對她早年猛烈批評殖民政府、反對公安條例、聲援基層抗爭等篇章,則可能輕輕帶過。今天北京對她的詮釋,未必就比這種平行宇宙版本,更加選擇性。就像昔日的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情懷也有點像葉錫恩,在毛澤東筆下,就是為「美帝國主義」服務的代理人。
歷史很多時不是改變了一個人,而是改變了詮釋一個人的權力。葉錫恩沒有變成另一個人,我們只是活在另一個時代。今天,北京把她放進「愛(中)國愛港」的敘事;如果殖民統治仍然存在,她同樣可以被放進「英式善治」的「愛(英)國愛港」敘事。如果問她如何回應,她一定背出以下對白:我不為中國、不為英國,只為人民服務。你相信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