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十大才子」周榆瑞的人生被改變命運,首先是因為他英文厲害,這是不少長輩充份肯定的。今天我們大概不容易理解,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懂英文的人雖然愈來愈多,但能夠真正以英文工作、直接與外國人交流、寫出秀麗英文文章、自由穿梭於中西兩個世界的人,仍然屈指可數。
只要有這樣的能力,之後的人生,就可以很傳奇。
在進入美國系統之前,周榆瑞與美國世界的第一次重要接觸出現在1930年代。當時北平學生運動風起雲湧,他因為參與抗日及左翼活動,一度被國民政府拘捕,甚至遭受刑訊。最後出面營救他的,正是燕京大學校長、後來成為美國駐中華民國末代大使的司徒雷登。這一幕足以說明在周榆瑞還未進入美國情報機關之前,美國教會、教育與知識界,已經開始介入他的人生。這不是後來冷戰時代敵我分明的「美帝」,而是北平學界、傳教士大學與中國青年運動交織而成的美國世界。
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正式參戰,中國終於成為美國盟國。在這個戰場,美軍急需大量熟悉中國、又懂英文的人才,情報、翻譯、新聞、外交、聯絡,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在這樣的背景下,周榆瑞開始與美國合作,加入了美國戰時情報機關 OSS(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戰略情報局)。今人知道 OSS 是 CIA 的前身,很容易把它想像成電影中的秘密特工組織。然而,當年的 OSS 遠不只是情報機構,它同時負責資料分析、心理戰、新聞研究、敵後工作,以及與各盟國之間的協調。大量中國知識分子、翻譯、新聞工作者等,都曾參與其中:既然是盟友,一起合作抗日、抗法西斯,絕對是愛國行為,又有甚麼問題?
在1940年代,中國知識份子加入 OSS 並不是一件可疑的事情,而是一份正當而重要的戰時工作,正如香港人和英軍合作天經地義。周榆瑞利用自己的中英文能力,參與翻譯、新聞及情報分析,開始接觸大量美國軍官、外交官與新聞界人士。對一個中國青年而言,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讓他近距離了解美國,也看見中國在外國人眼中的位置。這段經歷,也令他建立起廣泛的美國人脈,與及和西方打交道的 soft skills。
他接觸過的美國人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梅樂斯(Milton E. Miles)。梅樂斯是美國海軍軍官,也是中美合作所(SACO)的美方核心人物之一,長期在重慶及華南活動,負責情報、通訊、訓練與游擊戰合作。周榆瑞與梅樂斯系統有工作往來,而耐人尋味的是,美方並不把他與中共人物有接觸視為問題。
周榆瑞亦接觸到陳納德第十四航空隊相關的美國軍事系統。陳納德是抗戰中國的傳奇,從「飛虎隊」到第十四航空隊,都有他的足跡,而美國空軍力量也是中國戰場最具象徵性的外援之一。同時重慶作為戰時陪都,也是美國外交官、新聞官、軍事顧問和外國記者高度集中的城市,周榆瑞出入新聞與外事圈,與這些人有相當接觸,也自然不過。當時美國人正需要這種能夠同時理解國民政府、中共與外國世界的中國人,因為他們要知道的,並不只是蔣介石政府如何看戰局,也包括周恩來與中共如何看戰局。周榆瑞的價值並不只是「懂英文」,而是他能夠替美國人理解一個極其複雜的中國。
今天看來,這只是抗戰期間盟國內部合作的一部分。然而歷史最大的諷刺,往往就在於時代改變之後,昨天的功勞,可以變成明天的罪證。1949年以前,曾在 OSS 工作,是抗日盟軍合作的正常履歷;1949年以後,同一份履歷,在新的政治環境下,卻可以被解讀成「帝國主義情報背景」。而且周榆瑞的人脈、soft skills,在中國改朝換代的特殊背景下,也變得奇貨可車。但當時的周榆瑞似乎並沒有太想到這些,避險思維還是不足,有點很天真很傻。何況美國並不是唯一改變他命運的西方力量,幾乎同一時期,另一個帝國也向他打開了大門,那就是香港所屬的大英帝國。於是,無論自己是否刻意為之,他的身份就越來越複雜。(待續)